如果我们仔细听,焰尾的呼噜声中隐约有枪炮声,偶尔还有不堪入耳的词汇。塔露拉在旁边摔得山响,进了她耳朵就成了一枚在身边爆炸的炮弹,将梦中人炸得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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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尾全名索娜•魏尔斯特拉斯。虽然同姓,但她和那个大数学家丝毫不沾一点边。她出身于住在柏林外围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父亲君特尔•魏尔斯特拉斯曾经在猎兵部队当军官,服役期满后一直和老婆艾玛•魏尔斯特拉斯经营着一家小酒坊。艾玛娘家姓埃森。
我们知道焰尾之所以被人叫做焰尾,是因为她那一头茂盛的红发,如同盘着的松鼠尾巴。这是遗传自他父亲君特尔。这老酒鬼身上没有哪根毛不是红色的,还顶着个红酒糟鼻,第一个说法有他老婆的认证。焰尾的父亲无论是头发还是胡须都又红又茂盛,于是他在年轻的时候被人起了诨号,美曰巴巴罗萨。除此之外,君特尔也是个爱抽烟的主,兜里常常揣着一大把烟草,来瘾了随时抓一把来嚼。长此以往他的喉咙里就好像总有块浓痰,尤其是提到他原来的职业“猎兵”时,最后一个“r”音比一般人发得更重,听起来就成了“耶格尔”。于是就有好事者把这两点结合,直接喊他巴巴罗萨•耶格尔。我在拜访期间就听到有人这样喊,可他从来都没有为此发怒,反倒乐呵着朝我吐烟好像那是一种荣誉。如果焰尾是个男的,或许和她爸站在一起我还分不出父与子。有趣的是,君特尔还是周边闻名的老寿星,直到1915年百岁高龄才寿终正寝。焰尾的母亲1895年病逝。实际上船副们的父母大多比各自的女儿们更晚去世。
焰尾女承父业适龄参军。于是她也在我们观看的阅兵队伍中,是上一章提到的第1集团军下属第7师的一名中尉连长,这是她在德丹战争中取得的荣誉。可她实在是太普通了,泯然众人无法察觉。甚至她所在的方阵连艾莉兹的影子都看不到。“老娘又回来咯!”走上开赴前线的火车时,焰尾不禁感叹道。站内尽是些像从扑克牌中出来的人,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参加的战争将会影响德意志甚至整个世界的命运。
焰尾知道她所在的集团军司令叫什么名,但由于种种原因还未见过本尊。她随部一路打到吉钦,修整数日后作为主要攻击部队进军斯威普森林。为了等待大部队,两个作为先锋部队的燧发枪手营在贝纳泰克村附近原地等候全军集结,奥第4军的勃兰登斯坦旅趁机进驻森林防御。可由于兵力不对等以及该旅主要由意大利人和匈牙利人组成,战意低下一打就溃,于是旅长下令后撤。我军官兵追击撤退的奥军,不过此时森林外的奥军炮弹也呼啸而至。而第7师所属的炮兵连先前由于被奥军散兵袭击而被迫后撤,无法有效还击,因此第7师的官兵此时事实上是在被动挨打,人员伤亡不小且队伍变得严重混乱。不过冒着如此危险,普军还是成功攻入森林南部的西斯托沃斯村。焰尾正是在跳出森林的一瞬间,被那颗来自现实的炮弹击飞。
“tmd!”焰尾将脑袋从土中抬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长了一圈黑胡子:“老娘跑穿了林子都没被炸,没想到一出来就收到如此大礼——幸好没给我整缺胳膊少腿!”她一边站起一边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不过奥地利火炮不停朝普军怒吼,试图将他们喝得停下脚步。
当时奥地利火炮无论是射程和威力都比普军强,第7师又靠近奥军重兵防御的区域,焰尾还未来得及站好不远处又有一发炮弹爆炸,她及时将步枪撑在地上才没摔倒。不过有两名普军士兵却没有这么幸运。一位直接处在炮火中心,只剩下一缕烟。另一位稍远一些,不幸被流弹波及,腹部炸出个血窟窿,疼得哇哇直叫。焰尾不敢直视,恶狠狠地盯着远处的炮兵阵地,朝那边啐了一口。随后她看向前方的村庄,炮弹打在石墙上,却只像穿过一张纸。击毁的墙面却也变成流弹,无差别地对双方士兵造成打击。
焰尾只得低下身子继续向前冲锋。不过现在的西斯托沃斯村如同有无数脚钉千斤蹄铁的重装骑兵便步行军,焰尾刚蹲下就又被震趴在地上,同时听见头顶传来清脆一响。她伸手触摸发疼的部位,感到那里的尖顶盔明显的凹下。她扶正被打歪的头盔,长舒一口气:“幸好有这头盔,否则我这脑袋就得被削掉一半咯!”
西斯托沃斯村外围的树林已经被完全点燃,冲出的普军不少躲过了无数致命的炮火,却在最后的火焰屏障阻挡前进的脚步。没有人听见被点燃者的惨叫,更多人耳朵被震流血了都感觉不到。焰尾瞥见一个背部着火的普军艰难地站起来,自己蹒跚往森林里走试图自己回到野战医院。不过森林中的炮火比起刚才有过而无不及。焰尾亲眼看见这火人由于重伤而倒下,最后被一团掀起的泥土掩埋,不禁大骂一声:“md!有完没完!老娘要用十个奥地利蠢猪赔你的命!”
防守西斯托沃斯村的是奥第3军的阿皮亚诺旅,比不得先前他们赶跑的杂牌军,该部是奥地利的精锐。早先冲进去的第27团遭受奥军猛烈反击,竟一时被阻挡。奥地利的火炮越来越强,且生力军已经开来。如果弗兰西基将军能坚持到王储率领的第2集团军到来,后者就能在侧翼给奥军致命一击,整场战争就胜券在握。不过光凭一个几乎是孤立无援的师,面对敌方数量更多且有火炮支援的精兵,或许正是凭意志才免于被歼的命运。师部同时寻求集团军参谋部和位于侧翼的第8师的帮助,第8师师长霍恩将军当即派遣一支部队进入森林援助。而我们已经知道,参谋部在经过一番争论后,确实没派遣一兵一卒,集团军总司令来了。
回到森林边缘。焰尾刚骂完,就看见一名骑着马的军官从森林中跃出,他高举军刀颇有划破长空之势。不过军官刺眼的刀锋确实划破了火墙,随后至少五个连的士兵可以免于灼烧之苦。她匍匐着看见那军官高声叫喊:“前进!前进!”每喊一次,坚挺的八字胡就随刀锋上扬一次,喊第二次时战马也被拉得腾跃起来。可马前蹄还未落地,就有一名想杀他气势的奥军炮兵送来不屑的言语,弹片整个削掉马头,斩过那军官的腰部。他还未反应过来,半个躯干就像一个被突然掀起的箱子向侧打开,只剩下约一英寸的皮肉与下半身连接。那军官尖叫着跌下马,军刀随意掉在一旁。他发现焰尾在看他,便绝望地向焰尾伸手求救。焰尾知道他肯定活不成了,也不能帮他解决痛苦,只能抱歉地摇摇头,对自己的人重复他最后的冲锋令。
刚冲进村庄,焰尾的一名士兵就被飞来的砖块打爆脑袋,又走几步另一个人就腹部中弹。于是焰尾指挥众人躲在一面看起来还算坚固的石墙后面,不过刚滑进去不远处一面和它一样的石墙就被无形的大手生生掰断,埋葬了两名不巧经过的士兵。焰尾看着身边狼狈的士兵们,还没和真正的敌军交火就已经折了两成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她没办法,她也是服从上面的命令。不过由于战况瞬息万变,老毛奇秉承只要战略目标一致,下级指挥官的自由就能充分保证的思想,这就意味着实际的战场指挥要逐级下放到各级军官,剩下的人如何打、能否打赢甚至能否活着打赢就要全看焰尾的本事。这也意味着参谋部的错误决策最后都得落到各位士兵头上。老毛奇实际上是将错就错,放任第7师贸然挺进的。毕竟第7师现在凭一己之力已经吸引了奥第2军和第4军两支主力的注意,我军暂时在战术上存在一定优势。
焰尾小心探出头,看见不远处有几顶装饰着大团羽毛的帽子靠近。原来那是奥地利猎兵,他们百发百中的本事早已被普军知晓。焰尾当然也对此熟知,不过她的头脑已经被密集的炮弹炸得充血,眼中只想着把他们干掉,于是她对士兵们大吼:“有几个猎兵从前头过来,你们待会等我动作,我一起来你们就全都得跟着我打,打完马上躲回来!”士兵们无不点头受命。于是焰尾做了个深呼吸,一下子探出脑袋朝那几个猎兵开火,其他人高效地照做。不过这轮仓促的齐射只击倒两名击伤一名,另外两名及时还击并躲入掩体,两发子弹都打在一名小伙子身上。他在同伴的怀中很快口吐鲜血而亡。
“md!”焰尾除了破口大骂也不能做什么。她刚骂完,就听到一道千钧锤落地之声。她本应继续待在掩体里,却下意识地探出头,刚才和奥地利猎兵交火的方向出现一团白烟,附近全是人的残肢和鲜血。她小心地站起,本想翻越掩体继续进攻,可这时她看见烟雾背后出现更多持枪者的身影。一发子弹擦过她的右耳,却响起刚刚牺牲的小伙子的声音,告诉她奥军反攻部队来了。
“撤!”焰尾拔出手枪,朝烟雾中的人影开了两枪,一枪未中,另一枪击伤一人。对方以一阵齐射还击,幸好这次没人受伤。焰尾所在的连退回村庄边缘时,看见友军无不顶着空前猛烈的炮火陆续撤回斯威普森林。她向后看,奥军的所有火炮化作一只大脚,踏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燃烧的空地,还有从烟雾中长出的生力军。可这时我军大多已经头晕眼花、精疲力尽,参谋部迟迟不派支援,弗兰西基将军对此甚是恼火。奥军如同蚂蚁归巢一般,伴随欢快的军乐视死如归地涌入小小的斯威普森林,只为剿灭疲敝的第7军!集团军总司令艾莉兹一行人目睹这一壮观现象,不禁潸然泪下。塔露拉也默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焰尾等人冒着枪林弹雨在林子里狂奔,前有被炸断的树干和弹坑作障碍,后有奥军子弹穿耳而过,而且时不时有炮弹飞来,掀飞她本人或其他普军,大多数时候仅受皮外伤。焰尾也没精力骂,除了奔跑只能时不时侧头确认伙计们是否跟紧了她。她视线扫到之处就有一枚炮弹爆炸,时而带走一只手臂,时而折断一条腿,时而撬开一个肚腹。
焰尾发现前方有个不浅的弹坑,弹坑边缘露出树根,是很好的掩体。她来不及号令,自己跃过去后就在后面趴好。自从和猎兵交火后,她还没来得及上子弹,于是她刚趴下就开始上膛。我军当时使用德莱塞击针枪,这是一种能够后膛填装的步枪,而奥军仍然使用前膛的洛伦茨步枪。因此普军可以趴着换弹,奥军必须站着,且德莱塞击针枪的上膛速度比洛伦茨步枪快两到三倍。更可贵的是,德莱塞击针枪的最大射程近2000英尺,有效射程也近1000英尺,敌方还未靠近时便可以造成有效杀伤。焰尾正填装弹药时,有三十来名士兵把她当作长官,纷纷跃入弹坑内隐蔽,她自己的兵和几名别的兵趴在掩体边缘,枪口远远伸出,瞄准从炮火中走出的众多奥军。
焰尾不必开口,她的枪声就是齐射命令。奥军还没看清他们的位置,就倒下一片。余下的人匆忙还击后便在原地填弹。可他们刚拿出火药,焰尾就已经发动另一道齐射,奥军就像活靶子一样挺直了倒下。奥地利军乐队果然世界一流,处在如此的单方面屠杀中央都能镇定自若为战友演奏,哪怕是乐器被打坏、喉咙被鲜血灌满都还要演奏,带血的高潮也将双方的杀气推到浪尖。
德莱塞击针枪虽有如此优势,对方真的需要伤亡10人才能换得我方1人伤亡,统计伤亡时没这么高比例是由奥军的火炮优势补充的。可面对越打越多的奥军,焰尾等人也只能且打且退,不过我们哪怕是退却,也能拖走无数生命。焰尾还发现他们已经失去了和其它部队的联系。除了聚在一起的三十来人外,周边森林中的人影全是奥地利人。
人数超越他们数倍的奥军从三个方向对这支残兵发动围攻。双方互射一轮后,奥军知道打不过,于是直接上刺刀冲上来要和他们拼命,就像俄日战争期间行猪突战术的日本步兵。我们的德莱赛击针枪实际上就起到了俄军机枪的效果。不过焰尾他们虽有新式武器,可在丛林中有效射程会大大缩短,还未填两轮第一批冲锋的奥军就刺穿了一名普军的胸膛。于是两军陷入了惨烈的肉搏战。
一名奥军举起步枪想要砍刚拿出一颗子弹的焰尾,后者随手扔掉子弹抡起枪托反击,竟真的将对方的步枪打脱手。焰尾趁机拔出刺刀划开他的脖子,在对方的倒地声中安装血淋淋的刺刀。旋即她的刺刀就指向另一个普军,将那人整个挑起来扔到一边。可还有一个奥军对她亮出刺刀,焰尾不得不再次应战。不知道战了多少回合,焰尾杀得酣畅淋漓,带刺刀的步枪仿佛和她合为一体。不过此时一枚炮弹好像就瞄着焰尾打似的,弹头精准击中她的胸膛。爆炸声中焰尾的视野也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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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尾猛然睁眼,才发现那炮弹原来是惊醒的塔露拉不慎磕到墙上的脑袋。她和捂着头的大副对视,发现后者的枕头湿透了,整个人也憔悴不堪。在塔露拉的眼中,这二副却也满脸杀气,正在褪色的瞳孔最初想必和她的头发一样红。
“你也梦到那个了吗?”焰尾撑在吊床上,对已经坐起来的大副说。
“嗯。”塔露拉还在抽泣着:“可我还是没能阻止她。”
“唉,算了,都20多年前的事了。”焰尾摆摆手,鼻头也是一酸:“年轻的冲动已经过去,现在得过好属于我们这个年纪的日子。”说完她就再次蒙入被窝,声音也像隔着那汪眼泪:“继续睡吧。”
塔露拉正想说些什么,可听到焰尾的呼噜声再次响起,便马上在喉咙放一块多孔塞。已经冲到舌根的话语如此节流一次,只化作一道长叹。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闭着眼默念了些什么,念完立刻倒回湿润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