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澜神数日后,我值夜班,塔露拉是领班。
夜深得使人舌根苦涩,可那弥漫在甲板上的更黑的东西像无数荆棘捆在我们身上,虽毫无感觉实则疼得精神百倍。我们当时的眼皮子,一看就是用什么强行撑起的。就在这时,后舱门后传来啪嗒啪嗒的敲击声,原来是艾莉兹船长的假腿在帮我们暂时驱赶无形的荆棘。
“亲爱的艾莉兹船长。”塔露拉发现主子来了,便捂着胸口微微向她鞠躬,“您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本来想睡了的。但我刚更完衣,就看见天上的星星全部躲进屋里窃窃私语,耐不住好奇便上来想偷听它们的秘密。”艾莉兹船长背着手,在塔露拉身边驻足,抬头看漫天漆黑。今晚的确十分奇怪,那些我们赖以导航的天体还真的一个都不见了。那轮明月或许是因为蒙德弗利喝高了,玛尼得将月车开走接老爸回家。而群星也以玛尼归家路黑需要照明为名义,挂在车身上偷懒,就也跟着走了。
“你下去休息吧,剩的班我我来值。”船长接着说,“你忙活了一天,需要休息。”
“我还不累,亲爱的艾莉兹船长。”塔露拉俯下高贵的身段,满脸想讨好她的神情,“我和您一起值吧。”
艾莉兹船长微微皱眉,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或许是看见了塔露拉极尽恳求的嘴脸,恐若是拒绝她会跪下来求她,还是点头答应了塔露拉的要求。
船长上来后不久,我发现天边出现一个光点,于是我走到舷墙边去查看情况。我看着那光点越来越大,形貌也越来越像一艘船,它本身整体看来也像一头灰黑色的巨龙在海面爬行,龙鳞随着它的步伐反射不同色泽的光纹。
这所谓的船越来越近,最后在一百多英尺处和伽拉泰亚号并排航行。我借着那边的光,才看见那船居然是由一片片人手指甲镶嵌而成的。每一根指甲之下也仿佛真的有一只手指在操控,指尖敲击的桌面就是被它们完全覆盖的真正的船身。
很明显这是纳格法船。可它的光源却是数个明亮的探照灯,如果只看外形也还会以为是光荣号铁甲舰。船侧的炮孔数目也一个不差,至于大炮或许只可能是用鲸类的脊椎骨焊成的。一根也是由人手指甲堆砌的烟囱之上是巨人弗里姆如鲸喷水般的鼻息。炙热的鼻息融化了扣在天上的巨大巧克力,那是弗里姆及其族人隐忍千年的愤怒。
甲板上有一群穿得跟维京海盗一样的骷髅阴兵,可他们的头顶戴的不是诺曼盔,而是锅碗瓢盆这类形似半球的器物,有的甚至还将同伴的天灵盖拿来当作自己的头盔。他们每人手上至少拿着一支长矛,每一支长矛上都插着一个人头。我找到了几乎所有我记得的伽拉泰亚号船员的脑袋,包括所有那天之前已故的;还有好些我不认识的脑袋,那些大抵都是在我之前故去的船员。可我瞧了几遍,我和斯卡蒂的脑袋愣是找不到。只有一支的就单手将其竖直,另一只手腾出来向我们招手问候。骷髅阴兵虽无血肉,但我本能地感到一股单纯的友善,或许是由于死后人人都面带笑容罢。他们大多数属于这类。拿两支的则动作各异:有的旋转整只长矛跳夏威夷火把舞;有的托在手心上旋转耍杂技;还有的将它们高高举起,使两者的额头相互击打,清脆的鼓点似在打节奏。
我往舰桥看,舵手却是一个穿着现代海军军官制服的有血有肉的男人。那男人外貌相当俊美,挂着开朗却玩世不恭的笑容,乌黑的长发也像一把燃烧的火炬拖曳在后。他的大手一边掌舵,一边向我们挥手致意,好像他是一个方才从大洋彼岸归来、向码头上久等的爱人问好的旅行者。
我将视线移回我们船上,只见舷墙边站着赛诺蜜、温蒂和叶莲娜三人。可与对面死人的生机勃勃完全不同,我们这边的活人却个个像刚在石灰窑里走了一遭。不知道是不是有对面探照灯光晕的映照,我说不出她们究竟是亮白还是惨白。她们如同三个木制人偶,由无形的人偶师操纵着机械地朝对面挥手。我侧头看她们的脸,还真跟死了一般安详。我再次望向纳格法船,我甚至开始认为伽拉泰亚号或许才是真正运载死人的冥船,而纳格法船只是误入冥界的阳间船只。我向后看,大副塔露拉和艾莉兹船长同样浑身裹满石灰,如同两座墓碑矗立在原来的位置。
我亲爱的读者呀,无论是在本作记录的还是别的详实资料中收录的事件中,我们常常能发现现实中发生的事在经典文献中或多或少有所体现。人们通常将这类事件看作“先知的预言”或“某某显灵”,可这样的观点实际上是站不住脚的。因为现实中的事件,尤其是所谓“实现的预言”,成因一般都非常复杂且涉及多方面,要仔细追根溯源必定会牵扯出巨大的逻辑链,光凭人类的智力无法理清楚。要是侥幸预言中了,那只能归因于运气好或影响的主要方面权重很大推理较容易。且原则上,人能预言的只能是短期的事件,理由和上述相同。
对于现实中的事件,尤其是历史事件,我们应当采用唯物史观的方法去审视它。实际上,一切文学作品都是现实的映射,无论是忠实的史书还是虚构的小说,它们都或多或少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对应的印象,哪怕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也只会是已知事物的组合,灵光乍现只是更复杂的组合而已。因为人只能想象自己见过的东西。
1871年,路德维希·玻尔兹曼提出各态历经假设,即认为一个孤立系统经过足够久的时间后,它可能呈现的状态都会出现至少一次。物理学中称这样的过程为“遍历”,足够久的意思原则上是永久,对于宏观热力学系统来说是一瞬,系统越小时间越长。如果只讨论人类及其文明,这样的组合可以当做孤立系统讨论。既然文学作品是现实的映射,那么我们不妨认为文学作品描绘了人类的社会生活等同于标记了孤立系统的一个状态。那些被遍历的文献一般有至少一两千年的历史,就人类文明进程速度、人口数和人类分布地理广度来说,统计性还不如一个茶杯的空气,虽然所需时间很久,一两千年也应该足够遍历一遭了。现实中的事件符合古代文献“预言”实际上就是遍历过程的结果。
那些被遍历出来的事件多都出自《圣经》以及以希腊神话为代表的各种史诗和传奇,而我们德意志人自己的古老神话却几乎没有。作为世界文学大观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各态历经没有遍历到我们德意志的神话从概率学的角度来看是不公平的。因此我想,哪怕是当时的我也在想,我们德意志自己的神话故事是否也要“显灵”了呢?我亲眼看见了纳格法船的到来,还有掌舵的洛基与司炉的霜巨人,和我们德意志的神话故事基本相同。这或许是一个预兆。
我呆立在原地,没有回应对面热情的招手,也没有变成苍白的死者。蒸汽驱动的指甲船比我们这艘风帆船稍快,过了一段时间便超过我们,径直航向前方的黑夜。可纳格法船在不断超越我们的同时,其上的人也或转身或转头继续我们挥手道别,直到人的动作达不到为止。我依旧一动不动,直到探照灯的强光完全在天边沉没。
“醒醒!我的朋友!”灯灭的瞬间,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她在你还敢打瞌睡?趁现在她没注意我们偷偷眯一会还凑合,怎么还搞梦游呢?你想死吗?”
我闻声侧首,赛诺蜜身上的石灰已经全部掸干净了,又是一只生龙活虎的小老鼠。由于我的意识是连续的,便有些疑惑:“你刚刚不是也一起在这趴着向对面的船招手嘛。而且我一直是醒着的呀。”
“船?招手?”赛诺蜜比我还疑惑。
“你忘了?还有一大群骷髅兵在跳舞呢。”
“我看你是真的困迷糊了。我刚刚也在打瞌睡,刚睡醒就看见你站在舷墙边睁着眼睛睡着了。我听你的呼吸就知道。”赛诺蜜直接拉起我的手往回走,“趁船长还在,你多睡一会,到时候船长下去了可是想稍事放松都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