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内,安陵容指尖的灼痛已渐渐转为微痒,被蜂蛰处的红肿虽未完全消退,但已无大碍。她闲倚窗下,看着庭中海棠花瓣随风零星飘落,心中计算的,却是后宫前朝的风向变幻。
甄伯父被贬,嬛姐姐忧思过度,索性称病不出,在碎玉轩中静养,实则是为安胎避祸。皇后那边倒是很快有了动作,以“体恤”为由,顺理成章地撤了她与甄嬛的绿头牌。富察贵人经此一吓,更是牢牢缩在延禧宫的侧殿内养胎,等闲不出房门。翊坤宫的年嫔依旧禁足,眉庄姐姐则是心如止水,对圣宠早已无半点念想。
不过短短数日,昔日最得圣心、风头最盛的几位妃嫔,竟齐齐从侍寝的名单上隐去了。
后宫从来最忌空虚。高位者暂退,便自然有空位需要填补。那空悬的、代表着帝王恩宠与无限可能的绿头牌,瞬间成了无数双眼睛紧盯的肥肉。暗流不再涌动,而是几乎明晃晃地澎湃起来。
安陵容冷眼瞧着,各宫的低位嫔妃们,心思都活络开了。御花园里巧遇圣驾的戏码频频上演,送往养心殿的汤水点心花样百出,就连衣着发饰,也较往日更加鲜妍精致,莺声燕语间,皆是蠢蠢欲动的争宠之心。
这一日,夏冬春又来她殿中说话,言语间不免带上对眼下情势的羡慕与急切。安陵容执起团扇,轻轻摇动,带起一阵清雅的兰芷香气,似是不经意地提点:“姐姐这般好的颜色,何必终日在这延禧宫内对花空叹?如今皇上跟前正缺个可心人说话解闷,姐姐这般活泼性子,最是适宜。与其让旁人占了先机,姐姐何不去分一杯羹?也好叫皇上记得,咱们延禧宫里,不止有需要静养的,更有能令他开怀的。”
夏冬春本就不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被安陵容这番婉转一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扬起斗志满满的笑容:“妹妹说得是!我怎就没想到!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别人占了去!”
自此,夏冬春便与同样心思灵动、娇憨可人的淳常在成了争宠队伍里的急先锋。
淳常在年纪小,胜在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她送的不过是些自己亲手做的精巧点心、或是御花园里新摘的时鲜花束,一派小女儿情态,反倒更易引人怜爱。而夏冬春则卯足了劲,今日送一碗精心熬炖数个时辰的参汤,明日献一幅自己苦练许久的(虽笔力稍弱却诚意十足的)书法,后日又寻来个据说是名家所制的紫砂壶……
养心殿的门槛,几乎快被这两位小主踏破。
皇帝近来因前朝之事烦忧,年羹尧虽暂时收敛,但其势仍盘根错节,甄远道被贬之事亦引得朝中一些清流微词,回到后宫,见惯了愁云惨雾与小心翼翼,乍见淳常在的毫无心机和夏冬春热烈直白的讨好,倒也觉新鲜解颐,颇能放松心神。
于是,大半个月下来,皇帝翻牌子的次数并未因甄嬛、安陵容等人的缺席而减少,反而大半都落在了淳常在和夏冬春头上。其中,又是淳常在更得圣心些。她那种全然依赖、满心满眼都是皇上的小女孩情态,恰是帝王在政务繁忙后最受用的温柔乡。
这一日,圣旨降至淳常在所居的宫殿,晋封她为贵人。
消息传出,六宫皆有些微哗然。虽说侍寝频繁晋封是常事,但在此刻略显青黄不接的后宫,这一晋封便格外扎眼。
夏冬春得知后,几乎是立刻便冲到了安陵容的正殿,连礼数都忘了大半,气得脸颊绯红,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手中的帕子绞得几乎变形。
“妹妹!你说说!这算什么道理!”夏冬春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十足的委屈和不忿,“这大半个月来,我哪一日不往养心殿送东西?皇上召见我次数也不少!那淳儿……哦,现在该叫淳贵人了,她不过就是会装乖卖巧,送些不值钱的鲜花点心,凭什么就她封了贵人?我倒还只是个常在!我送的那些人参紫砂壶,难道还比不上她那些小玩意儿吗?”
安陵容正拿着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闻言,她放下银剪,接过宝鹊递上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沫子,这才抬眼看向气鼓鼓的夏冬春。
殿内光线柔和,映得她侧颜沉静如水。她看着夏冬春,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闹脾气的孩子。
“姐姐先喝口茶,顺顺气。”安陵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为了这点子事动气,伤身不说,若传到外面,反倒显得姐姐气量小了。”
“我怎能不气?”夏冬春接过茶盏,看也不看便重重搁在几上,发出“哐”一声脆响,“分明是一同起步,如今她竟高了我一头!日后见面,难道还要我向她行礼不成?”
“姐姐糊涂了。”安陵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些,却字字清晰,“晋封快慢,从来不在送了什么,而在皇上心里觉得谁更可心。淳贵人年纪小,性子纯然,皇上看着她,或许就像看一只无需防备的雀鸟,轻松自在。这份轻松,眼下正是皇上所需的。”
她顿了顿,见夏冬春似有不解,便继续点拨,语气循循善诱:“姐姐的殷勤,皇上难道不知吗?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恩宠如同烹茶,火候急不得。姐姐家世好,容貌出众,性情……爽利,皇上岂会不记得?此番淳贵人先行晋封,或许正是皇上觉得她根基浅薄,需得位分傍身。而姐姐你,来日方长。”
夏冬春听着,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眉宇间仍有些不甘心:“可……”
“没有可是。”安陵容轻轻打断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姐姐要知道,在这后宫,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一时的高低算得了什么?姐姐如今要做的,不是生气,而是让皇上记住你的好,记住你的特别。而非记住你的怨怼和比较之心。若因这点不顺就沉不住气,岂非让背后看笑话的人得意?”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向景仁宫的方向。
夏冬春顺着她的目光一怔,似乎品出了些别的意味,那股躁郁之气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安陵容见她听进去了,复又笑道:“再者,姐姐与淳贵人同时常伴圣驾,在外人看来,便是我们延禧宫出来的姐妹一同得了圣心,这是延禧宫的福气和脸面。一荣俱荣的道理,姐姐难道忘了?我们内部若先乱了,才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一番话,既安抚了夏冬春的情绪,又抬高了她的位置,更点明了利害关系。夏冬春虽不够聪慧,却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是啊,她若此刻闹起来,得罪了刚晋封的淳贵人不算,在皇上面前落个不容人的印象,才是得不偿失。
她长长吁了口气,重新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妹妹说得是,是我一时急糊涂了。”
“姐姐明白就好。”安陵容笑容温婉,重新拿起银剪,“日子还长着呢,圣心莫测,今日是她,明日或许就是姐姐了。稳住心神,方是正道。”
夏冬春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夏冬春,安陵容独自走到窗前。暮色渐合,将庭院染上一层灰蓝。她看着夏冬春离去的背影,眼中那抹温婉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深沉的平静。
扶持夏冬春,安抚夏冬春,不过是为了延禧宫的平衡,也是为了在前方多一棵分散注意力的靶子。真正的风雨,还隐藏在那看似平静的暮色之后。她的手轻轻按上窗棂,指尖感受到木料的微凉。
嬛姐姐的胎,才是重中之重。在此之前,就让这些莺莺燕燕,去吸引该吸引的目光吧。
殿内兰芷香的清幽与窗外渐起的夜雾交织在一起,弥漫出一片暗潮汹涌的静谧。
翊坤宫。
昔日金碧辉煌、喧嚣鼎沸的宫殿,自年世兰被禁足后,便似被抽去了筋骨,沉寂下来。虽无人敢克扣用度,但那种门庭冷落、被帝王遗忘的萧索,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寸空气里。殿内熏着浓烈的香料,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冷清,却只让人觉得窒闷。
年世兰一身艳丽的玫瑰紫宫装,云鬓微斜,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榻边小几。窗外春光正好,却照不进她阴郁的眼底。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正禀报着近日后宫的新鲜事。当听到淳常在因连日侍寝、圣心欢愉而被晋封为贵人时,年世兰叩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贵人?”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美艳的面容瞬间扭曲,染上骇人的戾气,“那个乳臭未干、只会装傻充愣的黄毛丫头?她也配?!”
她猛地坐直身子,胸脯剧烈起伏,眼中迸射出淬毒般的嫉恨与杀机:“本宫才被禁足几日?这些贱婢就迫不及待地爬床争宠!一个个都当本宫死了不成!尤其是那个淳贵人,本宫看她那副天真蠢笨的样子就作呕!竟也敢踩到本宫头上来!”
侍立在一旁的曹贵人闻得此言,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无奈与叹息。年嫔……终究还是如此沉不住气。如今她自身难保,不想着如何韬光养晦、化解圣怒,却先去关注一个无足轻重的新晋贵人,真是……不分主次,自乱阵脚。那淳贵人再得宠,家世浅薄,根基未稳,又能掀起多大风浪?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明面这些莺莺燕燕身上。
然而,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年世兰积威已久,即便如今失势,那跋扈狠辣的性子也未收敛分毫。
年世兰发泄了一通,凌厉的目光倏地扫向沉默的曹贵人,带着几分迁怒的讥诮:“还有你!曹琴默!你跟了本宫这么久,肚子也算争气,生了个公主,可到现在还是个不上不下的贵人!如今倒好,那个入宫才几天的黄毛丫头都和你平起平坐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入曹贵人心中最隐痛之处。她指尖微微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凉涌上心头。她何尝不想晋位?何尝不想为温宜挣个更好的前程?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正因为自己紧紧依附年世兰,皇帝为了前朝后宫的平衡,为了压制年氏一族的势力,绝不会轻易给她晋升的机会。她的位份,早已和年世兰的兴衰捆绑在一起。年世兰盛,她或可分一杯羹;年世兰衰,她便是第一个被牵连的。
这些道理,她看得分明,却无法宣之于口,更不能反驳眼前这个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女人。她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地回道:“娘娘教训的是,是嫔妾无能。”
年世兰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头火气稍减,却更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她冷哼一声,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光知道无能有什么用?皇上如今既然喜欢那些新鲜面孔,你便带着温宜,多去皇上跟前走动走动。皇上虽恼了本宫,但对温宜总是疼爱的。你是温宜的生母,这份情面,总还能挣得几分。”
曹贵人心中一凛。利用温宜去争宠……这是她最不愿,却也最擅长的事情。她深知皇帝对女儿的疼爱,也深知这份疼爱是她仅有的资本。
“嫔妾……遵命。”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去吧,现在就去!”年世兰不耐地挥挥手,“别整日闷在宫里,学学人家是怎么勾引皇上的!记着,多在皇上面前提提本宫是如何疼爱温宜的,本宫与温宜,情同亲生母女!”
曹贵人敛衽行礼,默默退出了翊坤宫正殿。走出那令人压抑的殿门,接触到室外微凉的空气,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回头望一眼那紧闭的宫门,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讥嘲。
养心殿。
皇帝正批阅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听闻曹贵人带着温宜公主前来,神色稍霁,宣了她们进来。
“臣妾携温宜给皇上请安。”曹贵人声音温柔,礼数周全。小小的温宜公主也被教养得极好,像模像样地跟着行礼,奶声奶气地叫着“皇阿玛”。
皇帝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放下朱笔,招手让温宜过去,将她抱在膝上,细细问了几句饮食起居。曹贵人站在一旁,眉眼温顺,言语妥帖,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拘谨,只偶尔在皇帝问话时,才柔声细语地回上几句,目光却始终关注着女儿,一派慈母心肠。
殿内气氛一时温馨和睦。皇帝逗弄着女儿,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连日来的烦忧似乎也消散了些。
曹贵人见时机差不多,便似不经意地轻叹一声,语气充满了感激与真诚:“皇上瞧温宜,近日又重了些。说起来,多亏了年嫔。前几日温宜有些咳嗽,年嫔在翊坤宫听闻了,心急如焚,立刻打发人送来了上好的川贝枇杷膏,还再三叮嘱嬷嬷们要仔细照顾。娘娘虽在禁足,心里却时刻惦记着温宜,待温宜真是比亲生的还要尽心。”
她的话语柔和,不带一丝刻意,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皇帝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皇帝逗弄温宜的手微微一顿。年嫔……年世兰……那个明艳跋扈、却也曾与他有过数年情分的女人。曹贵人的话,不经意间触动了他心底最深的那根弦——欢宜香。
那独赐翊坤宫、令她终身无法孕育子嗣的秘香。
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混合着复杂的回忆,悄然爬上皇帝的心头。他想起了年世兰刚入王府时的娇憨明媚,想起了她曾经或许也有过的真心,想起了她这些年来对温宜确实视如己出般的疼爱……是否,正是因为自己无法给她一个孩子,她才将对孩子的渴望与母爱,倾注在了温宜身上?
帝王心术,冷硬如铁,但那一瞬间,终究因这隐秘的亏欠而泛起一丝柔软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世兰……她性子是急躁了些,但心地……待孩子,确是真心。朕与她,终究是多年的夫妻情分。”
曹贵人垂着眼睑,屏息凝神,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了然。她精准地捕捉到了皇帝那一闪而过的愧疚。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话,却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小期望彻底打碎。
“只是,”皇帝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淡漠,他轻轻拍了拍温宜的背,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难测,“宫有宫规。言行失当,禁足是让她静思己过。何时解禁,朕自有考量。”
那一丝因愧疚而生的柔软,如同投入冰海的星火,瞬间熄灭,未能融化半分帝王决断的坚冰。他可以愧疚,可以怀念,可以承认多年的情分,却绝不会因此轻易更改自己的布局和惩罚。
曹贵人心中一片清明,甚至有些想笑。看,这便是帝王。她恭顺地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是,皇上圣明。年嫔想必也能体会皇上的苦心,静心思过。”
又稍坐片刻,曹贵人便识趣地带着温宜告退。
走出养心殿,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她脸上。她抱紧了怀中的女儿,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目光复杂难言。
她完成了年世兰的交待,甚至巧妙地唤起了皇帝的愧疚。然而,这一切,于现实并无丝毫改变。翊坤宫依旧宫门深锁,年世兰依旧在禁足中煎熬,而她,曹琴默,依旧是个前途未卜、战战兢兢的贵人。
前路漫漫,暗礁重重,她只能抱紧怀中这唯一的依靠,在这深宫漩涡中,继续如履薄冰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