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南城的九月天带着独有的闷热，虽然吹着风，却并没有多少凉意。“要了老命了，刚来就上体育课……”跑完两圈，张黎初撑着膝盖猛喘了两口，汗水顺着衣领往下淌。其实并不是多累，只是这个天吸进肺里的都感觉不是空气，而是热气。

太变态了这个天气。张黎初擦了汗，扯着校服领口往脸上扇了扇风，慢吞吞挪回队伍里。仗着那副高出旁人一个头的身量，自然而然被挤到了最后一排，后背正好对着教学楼的阴影，勉强能偷点凉快。

体育老师快速安排好了内容，丢下句“好好练习，别乱跑。”也跑去树荫下偷凉，和其他班老师唠嗑。

张黎初抢到个排球，指尖在球面上来回蹭了蹭，沾了层薄薄的灰。他屈起手指勾住球，手腕轻轻一转，排球便顺着指尖旋了起来，转速不快，却因为这球太轻，差点被风吹走。

已经开学半个多月，班上的人早就熟稔了，几个要好的男生在排球网那边闹作一团，垫球的力道没轻没重，偶尔把球打飞出去，就有人扯着嗓子喊“捡球去”，笑声混着排球砸地的闷响，把午后的热气都搅得更躁了些。

张黎初拿着个气排球站在原地，太阳就这么直愣愣照在他身上。目光扫过球场的喧嚣，最终停留在器材室旁那一小块阴凉。

秦倾还在那儿。

他背靠着墙，膝盖微屈，手里摊着本书，指尖捏着页角，半天没翻过一页。气浪偶尔掀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下那双垂着的眼，睫毛在眼睑投下片浅影，像是把周遭的热闹都隔绝在了那片树荫之外。

将球往胳膊下一夹，张黎初脚步微顿，但还是走了过去。他靠着墙站在秦倾身旁，没人说话，周遭静的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因着天气的原因，秦倾在出教室时就把口罩取了下来。张黎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盯着他的侧脸微微发呆，指尖无意识蜷起。不过在反应过来之后又开始暗骂自己是个颜狗。

秦倾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将书合上。张黎初这才看清封皮上的烫金书名——《简·爱》

“同学，看够了吗？”张黎初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盯着看了太久。

“呃那个，”脑子乱糟糟的，最后脱口而出一句：“你声音很好听嗯…”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选择背过身玩球，实则是根本不敢看对方。

秦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倒真被这句没头没脑答非所问的话噎了一下。

气氛一时沉默，张黎初挠了挠头选择主动打破僵局，“要不和我一起打排球？”

身后半天没动静。张黎初心里直打鼓，琢磨着人大概是走了，松了口气似的回头，却猛地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秦倾根本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猝不及防的对视，但这次秦倾并没有躲闪，而是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讨厌我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张黎初说完，看着秦倾眉头微蹙，露出几分疑惑的样子，只得继续给他解释：“你刚来就不想和我当同桌，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讨厌我？”

秦倾别过脸，神情有几分不自然。“不是……”

话没说完，一个球往这边砸了过来，张黎初一句“小心”还没出口，就见秦倾已经蹲下躲了过去。

“砰——”

排球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弹落在地还滚了几圈。虽然是软质的气排球，可这力道砸在人身上，疼是免不了的。

有人把地上的球捡起来，张黎初看过去，是排球场那些人中的一个。

“对不起啊，”那人扯出一个笑，话语中却并没有歉意，眼神扫过秦倾时还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没控制好方向。”

这力度，这角度，分明是故意冲着人来的。张黎初心头火一下子窜了上来，攥着拳头就要冲过去理论，衣摆却被轻轻拽了一下。

“怂包。”那人离开前说了一句。张黎初火气更盛，抬脚就要追上去，但这次却被拉住了手，掌心温暖的触感烫的他一怔。

“骂的是我。”趁张黎初愣神的一瞬，秦倾已经松开了手，快到让人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张黎初下意识想去拉他，却在马上碰触到对方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猛然收回了手。

“骂你更不行！”喉结滚动两下，张黎初憋出这么一句。像是把所有火气都压进这句话咽了下去，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执拗，还有些有气没处撒的闷劲儿。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秦倾把那本《简·爱》放进书包装好，抬起头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秦倾拉着张黎初去了离球场比较远的树荫下。他将包往地上一放，拉链发出清脆的响声，仰头时带着些笑意，说：“一起练球吧。”

“我…不太会。”张黎初抿着唇，却还是把那个球递给秦倾。

“我教你，”秦倾接过球抛了两下：“就从最基础的垫球开始吧，很简单的。”

张黎初犹豫着伸出手，刚摆出姿势，秦倾已经走近半步，掌心虚虚托住他的小臂：“胳膊再伸直点，手腕并拢……对，就这样。”他把球轻轻抛到他面前，“试着垫回来。”

排球带着点重量落下来，张黎初慌忙抬手去接，却没控制好力道，球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秦倾长腿一迈追过去捞住，回头时眼里笑意更浓：“别急，再来一次。”

这么来回几次，张黎初终于能勉强垫起来几个球。秦倾坐在一旁的地上仰头看他，眯起眼笑着说：“很厉害。”

张黎初被夸得耳尖发烫，手一抖，刚垫起来的球又歪了方向。这次没等秦倾起身，他自己小跑着追过去，弯腰捡球时带起一阵风，额前碎发扫过脸颊。

“别笑了……”声音很轻，却还是被风送进了秦倾耳朵里。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没有嘲笑你，刚开始能这样真的很厉害了。”这么说着，走到对方身前站定，手伸出来示范了一下，“打的时候保持好手势，不然球肯定会往外跑的。”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胳膊，张黎初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秦倾动作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退到旁边，将球再抛过去：“再试试？”

排球再次落下时，张黎初照着秦倾纠正过的姿势稳稳垫了回去。

“对咯，就是这样。”秦倾这次选择用小臂将球垫回去，这么来回几次，虽说张黎初的球时常歪出去，但也都在秦倾能救回来的角度。

“歇会吧。”秦倾去自己的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抬眼时看到张黎初正揉着自己的手腕，那里通红一片。“垫球得用手腕以上的地方，不然会疼的。”

秦倾伸手帮忙揉了揉，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便感觉到对方浑身都绷紧了，对此#他却只是笑了笑，揉了两下便松开手。“怎么这么紧张，搞得像我要吃了你一样。”

张黎初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正支吾着说不出话，哨声突然响了起来。他像被解了围，几乎是立刻抬步：“集合了，我们赶紧过去。”

秦倾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勾了勾唇角，拎起地上的包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