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浮的过程中，一想到温瓷序，槐秋的心脏就揪着疼，仿佛想要生生地从他的身体里将心脏揪出来一般。

　　那个离开的人怎么会是她。

　　那个幸存者为什么不是她。

　　凭借着最后一点氧气浮出水面，船上的人看槐秋冒出来个头，忙将他拉上来。

　　“兄弟，怎么样？找到了没？”

　　槐秋失魂落魄，只是躺在船板上望着夜空发呆。他机械的摇摇头：“找到了右机翼和残骸，但是瓶子里没氧了，我下不去，没办法把她带上来。”

　　过了两分钟，槐秋坐起来：“你们有新的氧气瓶吗？我再下去试试，说不定可以。”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同行的人摇摇头：“你这已经下去过一次了。人体自由潜水的极限深度是三百多米，你刚刚下去的深度可能都不止三百米，再往下走会炸肺的！”

　　槐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带着哭腔说：“我只是想把她带上来。她就离我那么近。”

　　那几人摇摇头：“那我也不劝你，还是那句话，撑不住了就上来，别逞强，实在不行等打捞船。”

　　槐秋点点头。

　　收拾好装备后，槐秋又一次下了水。

　　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距离温瓷序溺水已经七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槐秋下降到飞机残骸高度。

　　探照灯漆黑而寂静，顺着视野只能看见偶尔游过的鱼。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有氧气，只要在下面停留的时间不长，可以撑到他出水。

　　只有两分钟的时间。

　　驾驶舱里是玻璃碎片与血迹，斑驳的墙面是被火灼烧过的痕迹，每一处都触目惊心。

　　客舱里。

　　他看见了温瓷序。

　　毫无美感。她的脸色已经变为灰白，唇上没有一点点血色，头发散乱，一身制服还在身上。因为被泡在水里，皮肤已经起皱。

　　但就是这一刻，时间的流速似乎变慢，在这悄无声息的深海里，只有他和温瓷序。

　　心脏的跳动声极为明显。

　　隔着潜水服，槐秋走进，轻轻地，给了温瓷序一个拥抱。

　　他在心里悄无声息地说，以我之名，最后一次再拥抱你。

　　然后，他拉起那只毫无温度的手，往上浮去。

　　海面。

　　“来来来，快，搭把手。”

　　几个人合力，将温瓷序带到船上。

　　陈墨漓的电话打得很及时，槐秋按下接听键：“怎么样，人找到了吗？在哪儿？！”

　　槐秋尽力压制住哭腔。

　　“找到了。”

　　找到了啊，确实是找到了。

　　陈墨漓在电话那头稍稍松口气，还没缓过来，就听槐秋说：“明天上午九点，江城殡仪馆。”

　　“什么？！再说一遍？！”陈墨漓炸毛道。

　　“明天上午九点，江城，殡仪馆。”

　　意思是说，人没了。

　　怎么会啊，今天早上还在跟她开玩笑啊，怎么会？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陈墨漓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反问自己。

　　却得不到答案。

　　怎么会啊，怎么会。

　　可是结果却不容改变。

　　船上。

　　槐秋第一次，敢将温瓷序抱在怀里。

　　两个胆小鬼，到现在都没能将喜欢两个字说出口。如果有下一次的话，那么，在刚开始遇见她的时候，就将喜欢说出来吧。

　　在那人潮汹涌的世界里，她是他此生的光明，也是他的唯一。但爱意，又最终消散在深不见底的海里。

　　“你的手好冷啊，我给你暖暖。”槐秋握着温瓷序的手，低语道。

　　可是怎么就暖不回来呢？

　　他在心里一遍遍的质问自己。

　　咸腥的海风胡乱地拍着槐秋的脸，撩动他的发丝，他抬眼，看向远处模模糊糊，蜿蜒成一片的昏灯。

　　无语凝噎。

　　漫长的夜色再美，也始终是夜。

　　次日，江城殡仪馆。

　　陈墨漓先到，看见槐秋到了，情绪再也止不住，哭得泣不成声。

　　温瓷序的父母，直到她死，都没有出现过。

　　哪怕一次。

　　因为特殊原因，温瓷序的尸体没有办法被正常火化，工作人员将她放进棺木里。

　　陈墨漓摸了摸温瓷序的脸。

　　凉的。

　　红肿的双眼是她从昨晚哭到现在。

　　槐秋抹了抹眼泪，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玉镯。他费劲地给她戴上。

　　“对不起啊，买大了。本来是想留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的，现在好啦，惊喜都不惊喜了。看看，喜欢吧，可比那只碎掉的好太多了。”

　　可是无人应答。

　　他像说悄悄话一样，低声说。

　　做完最后的道别，温瓷序被安葬与一块公墓，槐秋在她的墓前放了一束槐花。

　　她说过的，她喜欢槐花。

　　当年，四月二十日。

　　温瓷序生日当天晚上，槐秋登上成华山的山顶，木华山满是竹子。成华山满是槐树。

　　槐秋站在一棵遮天的老槐树下，望向远处城里蜿蜒成一片的绵延灯火，却不知道，那槐花絮就如冬日的大雪，淋了他满头。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她好好道个别，再体体面面地陪她最后一天。

　　槐秋，怀秋。他会永远怀念那个秋天，那个有温瓷序陪伴的秋天，那一轮，马来西亚湖畔的圆月。

　　可惜现在，只剩四月槐花开，看尽繁灯三千盏，不见故人来。

　　不知不觉间，泪水早已盈满眼眶。

　　不失去的人怎么会知道，得而复失的滋味有多么难受。

　　他曾经喜欢过，他认为不会再有可能的人。他以为他们会圆满一生，但他们之间，却再无可能。

　　在温瓷序生日之后，槐秋打算把温瓷序的东西整理出来，然后带一部分回福利院，留一部分给陈墨漓，剩下的，留给自己。

　　在收拾她的床头柜时，槐秋看见了那半只玉镯，那半只他曾经送她的玉镯。

　　他红了眼眶，将它装进小盒子里，带到玉器店，想要修复。

　　店家摇摇头，说只能装个镯子的锁扣将两段连接起来，直接补，是补不好的。

　　槐秋选择了加锁扣。

　　锁扣是金色，像掐丝珐琅一样绕了半只镯子，很漂亮，但裂痕又怎么可能被补的好呢？

　　说不出口的喜欢让他终身遗憾，补不好的玉镯让他不得圆满。

　　修复好玉镯之后，槐秋将那一幅郁金香带回了福利院，并联合温院长，以及航空公司的员工卢悦一起，向公司申请了一笔赔偿。

　　所得的赔偿，槐秋全部捐给了福利院，一分都没要。她终将回到她来时的地方，或许，这就是她魂灵最后的归处。

　　处理完一切事宜，槐秋搬进他们去过的那片竹林。

　　四个月后。

　清野竹林，八月过后的一场暴雨带来了泥土芬芳的气息，将竹叶冲洗得翠绿鲜亮。竹林已郁郁葱葱，遮了槐秋的木屋。

　　屋内，他坐在靠窗的桌旁，桌上一壶清茶，窗外竹影摇曳，手中不停摩挲着那只玉镯，时不时望向窗外，眼里满是遗憾。

　　或许，他这只玉镯，跟温瓷序手中的那只凑在一起，也算是一对了吧。

　　温瓷序，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如果她还在，或许会说，是当来年槐花开满山的时候吧。

　　可惜碎玉终难全，缺月不得圆。

　　遗憾，又怎会圆满。

　　--［全文完］

　　2023/9/30，文/百柠酒。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