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
苏清寒推开雕花木窗,晚风裹挟着天启城的喧嚣余温涌入,抬眼便望见对面房顶孤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教坊司三十二阁的檐角,天启城地势最高处,青瓦铺就的屋顶如墨色浪潮,将整座城池的灯火繁华、宫阙巍峨尽数揽入眼底。
苏昌河斜倚在鸱吻旁,手中酒坛釉色暗沉,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微光。
她足尖轻点窗棂,素白裙裾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盈弧线,借力跃上屋顶。
风势骤烈,吹得素色衣袍猎猎作响,如蝶翼振翅,身后系着的红色发带翻飞如焰,在墨色天幕下划出灵动的弧光。
她缓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踏在青瓦之上,脚步声被风声揉碎,轻得几乎不可闻。
“你来啦。”
他的声音带着酒气的沙哑,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惊叹或疑惑,仿佛早已算准了她会过来。
苏清寒提着裙摆,在他身侧小心坐下,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瓦片,便见苏昌河仰头饮尽坛中残酒,随手将空坛掷向夜空。
陶土酒壶坠向街巷的弧度凌厉,看得她眉尖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若砸到人怎么办?”
苏昌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触的肩头传来。
他伸手,指尖温柔地与她十指紧扣,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而后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肩头。
能清晰感觉到她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像被风吹僵的花瓣,转瞬便舒展开来,默许了他的靠近。
“天启城有宵禁,”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
“这个时辰,街巷里不会有人的。”
苏清寒没有应声,只是抬眸望向天边。
那一轮圆月悬在墨色穹顶,月华倾泻而下,却不如南安城的那般澄澈明亮。
天启城的月,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又似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在云层间忽明忽暗,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压抑。
“易卜要刺杀琅琊王,”
苏昌河的声音沉了下来,打破了沉默,
“只因琅琊王的内卫司护了天启城的安定,却也夺了影宗大半的权柄。”
他们早已查清了影宗与暗河的渊源。
苏喆亲赴雪月城,从司空长风口中,听闻了那段尘封百年的过往。
百年前,天武帝萧毅于乱世中定鼎天下,论功行赏之时,麾下有一位名为易水寒的影子护卫。
他曾是萧毅最锋利的暗刃,专司刺杀敌国将领,却在受封之际婉言谢绝,转而创立影宗,默默守护着天启城的黑暗角落。
后来,他又遣麾下最强的三人远赴江湖,建立了暗河——那三人,便是如今苏、慕、谢三家的先祖。
“影宗原该是能重现辉煌的。”
苏昌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影宗曾出过孤剑仙洛青阳那般惊才绝艳之人,可惜,一场宣妃旧事,让他彻底叛离了影宗。
而那位风华绝代的宣妃,也早在多年前离宫,与魔教教主叶鼎之私奔,叶鼎之死后将自己困于深宫,从此不问世事。
“是啊。”
苏清寒轻声应和,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轮血色明月上。
“不过日后,影宗便不复存在了。”
若洛青阳未曾离去,影宗或许真能重回当年盛景。
苏昌河心中感慨,正欲开口,却见苏清寒抬手,掌心躺着一只白玉瓷瓶,瓶身雕着细碎的缠枝莲纹,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前些日子炼制的丹药,”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重伤之际服下,能助你短时间内恢复功力,至少……能让你撑到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后续的疗伤,有我和小神医在。”
苏昌河望着她掌心的瓷瓶,又抬眼看向她澄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月色,也映着他的身影。
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上扬,从眼底蔓延至眉梢,驱散了所有的怅然与沉郁。
他握紧她的手,轻声道。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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