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风摇了摇扇子:“诸位少侠看着就不是本地人,不知为何来这海边小城啊?”
唐莲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神色自若地答了:“我们四个是同一师门,此次奉师父之命出来游历,去看看那穷山之巅,沧海尽头。路上又遇见了这两位朋友,便同行了。”
“浮天沧海尽,入云穷山巅。”沐春风自诩风雅地念了句诗,自恋的同时也说出自己的需求,“想到这沧海绝境也只有我沐家的雪松长船能做到,不过……我需要三条蛇的蛇胆。”
“诸位的身手都不错,不知能否助在下一臂之力?”
唐莲:“你想找什么蛇?”
沐春风也不卖关子,危险自然是要提前说清楚为好:“金线,银衣,铁琉璃。”
“全是剧毒的蛇胆。”温初岁心里有了点小小的猜测,忍不住问道:“你拿它做什么?该不会……?”
他下意识往沐春风身上扫,沐春风尴尬地摇了摇扇子,唐莲适时解释:“沐公子有所不知,我这位朋友精通毒术,若是有何难处,或许我们能够帮忙。”
只是不知究竟是做何用处,这二人表情如此怪异?莫不是什么见不得的大病?
“蛇胆虽毒,却可做药引,”温初岁心有成算,却也不好妄加揣测,只问:“我猜你是为了治病,敢问究竟是什么病?”
沐春风顿了顿,又开始把玩着扇子吟诗:“殿后桃花漫天下,堂下何须了姻缘。锦帐风云难相会,枉复桃花滴露恩。”
猜测落实,温初岁闻言眼里不由闪过一抹同情:“沐公子,原来你……”
沐春风急了:“不是我,是我大哥!”
二人打着谜语,其他人是真听不懂了,雷无桀拍了拍手赞叹几句,图穷匕见:“好诗好诗,就是说的什么意思啊?怎么又扯到沐公子的大哥去了?”
司空千落也戳了戳温初岁:“你俩神神秘秘说什么呢?”
少年对着别人敢开口,对上心爱的姑娘,倒成锯嘴葫芦了,一想到诗句的意思耳根都在发红。
千落没得到回答,哼了声又看向其他人,她是在场唯一的女子,萧瑟也很是头疼:“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沐春风本人更是尴尬,偏偏雷二哈还半知不解:“沐公子你说直白点,我们都听不懂。”
“直白什么直白,你个夯货。”萧瑟白他一眼,干脆破罐破摔,“他要做的是壮阳药。”
场面一时寂静,沐春风讪笑两声:“够直白了够直白了,萧兄说得不错,的确如此。不过得病的不是我,是我大哥!”
千落偃旗息鼓了,雷无桀还在继续问:“那这病难治吗,容易得吗?”
萧瑟无语:“你还小,不懂。”
场面又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氛围,唐莲愣了愣,决定为自己发声:“其实我也不懂。”
温初岁慌忙举手:“我也还小,我只是懂毒,也……也不懂这个,真的!”
听起来有点假,敢情只有他懂?萧瑟尴尬非常:“其实我也只是博学而已。”
话落,他视线瞟向一如既往沉默寡言的谢熄,踢了他一脚示意:说话。
谢熄无奈回看,不知心性是否真能传染,和少年人待在一起,萧瑟较初时活泼了许多,也愈发有了少年人真正的模样,谢熄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妥协开口:“我年纪大,我懂,行了吧?”
可其实他也不懂,虽然谢熄痴长他们许多年岁,但那些白纸般的经历里,的确只留下了萧瑟一个人的墨痕,恰似惊鸿掠影,还未嵌合就已分离。
雷无桀八卦魂发作:“谢大哥,你有喜欢的姑娘吗?还没听你说过呢!”
有喜欢的人,但不是个姑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镶在他心口的菩提血。
谢熄又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剑,小指习惯性地去顺剑穗上的流苏,却落空了,他突然想起……这一世他没有剑穗。
那点隐秘而绵长的疼又泛了上来,雷家堡后,他总是能想起前世,那些潜藏的悔恨与苦痛一张口就能轻而易举将他吞噬,却又被牢牢锁在这副皮囊之中。
喜欢,心上人。
这词太缥缈了,每个人的心都好好装在胸腔里,满满当当的,又哪里留有另一个人的余地呢?若是非要缠上一人,大概要把自己一点点撕碎,抽成细长的条,才好填进血管里,泵进心脏,才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他和萧瑟间是不存在长长久久的,是自己强求,却没能护好他。
谢熄仍记得在囚牢找到萧瑟那一刻心脏的钝痛,他太慌了,他手足无措,他绝望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将萧瑟搂得更紧。
谢熄想,他不就离开了一会儿,他的萧瑟怎就死了呢?就像当年师父那般,背着他悄悄离开,从此在这世界杳无音讯。
他总是被选择,又总是被抛弃,每次拿起刀剑,他都觉得自己所向披靡,能主宰生死,可就是这么两个人,让他明白,生死从不由人定。
他的萧瑟,其实早就死过一次了。
好在,有他陪着。
在萧瑟茕茕踽踽走过重来那些黑暗时光时,他也一步步接近死亡,乞求与他亲近。
法阵连着他的血脉,由千万条细长的丝线联结着,就这样如流苏般连进了萧瑟心里,一瞬间心跳共振,时空扭转。
那是谢熄三十几年第一次逾矩,法阵星芒轻飘飘打在萧瑟苍白的脸上,落下一半阴影,混着周身的鲜血气,他向萧瑟讨了个吻。
好腥,好苦,好疼。
那萧瑟呢,他疼不疼?
谢熄是个胆小鬼,他不敢问。
他只是在此时此刻,望进了萧瑟眼里,少年眼里的意气、骄矜和桀骜,似乎都和十七岁初见时别无二般。
众人没听到他的回答,又转而谈论着别的什么,说出海,说借船,谢熄听不清,他仍旧没有插话,好像总是那般无言。
那个能和百里东君吵一整天的少年,早已不知道在哪个路口走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