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临终遗言

“憾事？”若说有便是未能与星君好好告别，未能与父母兄长叩头拜别，未能与出生三日的孩儿再见一面，“未能……护太子周全。”我虽呼吸困难，头脑却越发清醒。若不趁此时尚存一息打开石门，怕是这太子此番真要受我连累了。说罢我挣扎着站起身，正欲向石门走去，冷不丁却被月孤桐一把拉住裾角，只见他靠于石案角落有气无力道：“但凡……本太子……还有口气，便不许你……嫁与那登徒子。这世上男人还未死绝，何劳……你一介女流以命相抵。”他明明自己说话都已吃力，却还不忍放我随禺疆离去。我只觉自己眼中一热，豆大的泪珠便滚滚而落。

“殿下，这是出地宫的唯一方法。”我几乎站立不稳，强打精神提起衣角，却被他死命一拽，踉跄几步，倒在他的身边。

“阿月……能让你为我落泪……此生无憾。”黑暗中他拉起我的手，我方才察觉，自己刚才的眼泪竟然落在他的手上，一片温热。

“值得吗？”我声音哽咽，他几次为我赴汤蹈火，我却从未真心相待。

“你若在，四季皆安，你若去，四季皆乱。”我哭着拼命冲他摇头，明明还有路可走，这个一向自负骄傲的太子在生死关头却偏要自寻死路，倒显出绝不妥协的男儿本色，让我又对他生出几分敬意。

“本宫……最大的遗憾……便是……次次相遇，总与你擦肩而过……阿月，若本宫说倘有来世……你……可愿嫁我？”那时他已呼吸衰竭，我躺在他的身旁也近昏迷，只感觉他的手却紧紧与我相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能在死前成全他人心愿，想必也是善事一件，又何必纠结心中执念?

“若有来世……我……愿意……”我视线一片模糊，不知是泪水还是窒息，只觉头顶星空中那颗闪亮的奎星越来越暗。我摸索着从发间拔下唯一一枚孔雀簪，用尽最后的力气，抛向奎星。此生即无缘再见，便让这枚孔雀簪代我与君相别吧。

我以为此次终于业瘴全消，早赴黄泉，谁知那枚孔雀簪抛向奎星触动机关，只觉一股力道将殿内众人尽数吸进星象图中，便没了知觉。再醒来时却是苍梧渊底的剑冢。原来那颗奎星竟然是剑冢与墓道相连的机关，怪倒星君镇守舜陵，原是如此。若非我心中执念，怕是要与星君天人永隔了。

许久，我与月孤桐、小灰方才恢复力气，各自挣扎着爬起身。

“姐姐，小灰奉命在此看守舜陵，只能送姐姐太子于此。”

小灰说罢向我行了个大礼。“姐姐在陵中与小灰缝补、教小灰识文断字，待小灰亲如家人，姐姐教诲小灰自不敢忘。”那孩子一脸稚气满脸是泪，言词诚恳，早已勾起我满腹回忆。这十年相伴我与他和星君早已亲如家人，如今各奔东西实在凄凉。

我忙拉起小灰，这孩子自打见我便说自己一百岁，却分明一副孩童模样，对星君忠心不二，对我更是言听计从格外照拂。虽是半人半兽却心性单纯与世无争，突然分别竟然十分不舍，我望着他点点头，转身看着干将莫邪。还未等我开口，那干将莫邪便道：“剑灵认定的主人，生死不离。我夫妇愿随公主此行，助公主与星君一臂之力。”

说罢便双双化成一柄剑，悬于空中，我手握莫邪，让月孤桐握住干将，那夫妇俩剑气长空，瞬间便将我和月孤桐带入玄甲军中。

我与月孤桐被干将莫邪带着落在玄甲军帐中，守营的卫兵似见了鬼魅一般，使劲揉了揉眼，才发现却是他们的太子月孤桐至此，方才要报，便被月孤桐拍了拍肩膀，叮嘱一番。见他身后还跟了位女子，那卫兵倒是很有眼力劲，忙低下头施了个礼不敢再看。

月孤桐带着我入了他的寝帐，将我独自安顿在此。

“军中不比宫里，没有女侍，阿月你在此委屈了。”

“太子殿下言重了，我在舜陵中虚度十载也是独自一人，如今这里一切甚好，哪里委屈了？”重回尘世，望着军帐中的一应物品，只觉样样眼熟，与当年皇兄帐中何曾相似。陈年往事不禁纷沓至来。

月孤桐目不转睛地瞧着我道：“阿月，如今你我死里逃生恍如再世，能否不要再如此生份地称我为太子，你忘了地宫中你曾答应过我何事？”

我脸一红，地宫中垂死之时，我确曾亲口答应过他，若有来世，定会嫁与他。但那只是为成人之美，并无他意。谁曾想天意难测，竟能死里逃生。

“你我再见恍如来世，阿月，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看着眼前两次与我同生共死的太子，百感交集，那一颗赤诚之心如清泉般透明，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

“阿月，这世间大多数男子做的与说的皆不一样，但本宫说的与做的从来别无二致。我这就向父王呈请，三日后即为十五正是好日子即封你为巫咸太子正妃。此时巫咸与大长和国结盟，父皇定不会拒绝此举，你且放宽心，我巫咸崇尚巫术占卜本王之所以迟迟未立太子妃，便是本王授意几位巫师测得巫咸太子妃需神明认可，这十年之间未有一人得此殊荣，故此才只立侧妃。本宫大婚后，便驻守边塞，可惜了一宫的美人。我大师父也是巫咸的大巫师曾云，我与公主有缘乃天选帝后之命。此次我必会安排几位巫师带着占卜结果呈请父王，此番以巫术占卜加结盟，两计并用父王必会赐婚。”月孤桐眼中闪耀着萤萤之火，我满心焦急却不知该如何以实相告。

“十五……”月孤桐与我说着婚事，我脑中想的却是星君月圆之苦，没了曼陀罗又没我与他的心灵相通之术，他只身一人该如何度过这十五月圆夜？

“阿月，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军中简陋，你我婚事一切从简，待我班师回朝定还你一个盛大的册封仪式如何？”

“太子……”

“阿月你这十年如一日的太子也该改口了。”

“殿下……”我正急得满脸通红，只听帐外有人来报，必是众将得知太子回营前来秉报军情。月孤桐与我正说到紧要时刻，不曾想却被人生生打断，气得咬牙跺脚，在帐中想发作骂人却寻不到来由，只好憋了口气道：“何事？”

“得知殿下回营，军中众将已在帐下汇合，欲报殿下近日阵前详情。”帐外亲兵回秉得字字分明。

“殿下军务要紧。”我正不知该如何面对月孤桐的一番盛情，实言相告却实在不忍，婉言相拒却又无法吐口。想我这一生总是被他人辜负一腔赤诚，辜负他人这种事实在有违本意。思前想后脑中一片混乱。

“阿月，你暂且在此休息，待我安排好军务，先送你回大长和军中看望你几位皇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