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择了近路来到兰心阁,正撞见阮佩云跟几个丫鬟交代事情。
“呦,这可不好,怎么偏偏这时候出岔子?”
林晚款步走过去,“太太,出了什么岔子?”
阮佩云见是林晚,轻声道,“昨个,老太太突然派丫鬟来,说要取我屋子里的那把玉如意放在堂前摆摆,谁知道这一要用时,反倒找不见了!这些丫鬟却都说没看见。”
林晚连忙劝道,“太太不必担心,那玉如意可是雕刻着福寿禄三星的那把?若真是,太太便不用急了。我听三爷曾说,他送我的那把正跟太太的这把是一对呢。这时,正是应急,取来用用也无碍的。”
阮佩云这才恍然,“那,语嫣,你赶快拿来吧,记得,可别叫人知道,若是老太太听见风声,恐怕事情要做大了!”
“太太且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只是,太太,这园子里的人万不可随意放出个。”说着又瞥向那些个丫鬟婆子,“嬷嬷,姑娘们,这家贼查起来,也并不费时,只怕丢了谁几辈子的老脸面,却是大大不应该了。再说,那白玉如意可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宝贝,并不多见。这沪城里,有几人不知道它是苏府里的东西?你便拿出去卖,也没人敢买。即便买了,到头来还是会被查出来。难道,你就躲得了一辈子?你们谁若是错拿了去,只趁着今个儿人多,事多的间隙,偷偷地送回来便是。大家也都别在这紧要时分,戳了窟窿。到时候,就是大太太菩萨心肠,老太太又能饶得过你们么?”
众人都垂下头,缄默不语。
阮佩云听得林晚这番话,说得轻重适度,又不无威严。心里十分欣赏。
林晚匆匆地往文秀阁里赶,翠儿跟几个小厮都被爬去福伦阁那里忙,锦瑟在看屋子。回来看着林晚气喘的样子,以为有什么事,正要跟来。
林晚连忙阻住她,“你自去忙吧,把那园子里再打扫下。”
锦瑟迟疑地望了林晚一眼,遂默默转身走开。
推开了卧室的门,她匆匆地拉开梳妆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只胭脂盒子,刚要打开,忽地从身后伸出一双手,将她抱住。
林晚刚欲挣脱,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晚晚,你终究还是做了他的人。我想你想得好苦!”
那声音恍惚似一把破刃,在她胸口上狠狠地划一下,她觉得那里很痛,却触不到流血的地方。
她浑噩噩地停住了挣扎,那双手也松开了。
回身之时,她的双眼已被泪水淹没。
“天宇,怎么是你?”
肖天宇笑着,眼底闪着一样灼烈的光火,“我说过,你是我的。我不能让你守着别的人,不要说一辈子,就是这些日子,我是如何煎熬?我的心思,你该懂的。”
他伸过右手,“晚晚,跟我走。”
林晚向后退了两步,背脊冷硬地冲撞到了梳妆台,她感觉疼的却是心。满满的痛,快要溢出来了。
她扬起脸,竭力令自己平静,咬着嘴唇,“天宇我,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林晚了,我不配跟你在一起。”
肖天宇捧起她脸,疼惜凝望着,“晚晚,你怎么这么傻?当初,你因局势所迫,才来到这里。我知道,你心里都是我,你是为了我才走到今天这步的。我怎会嫌弃你?晚晚,我爱你,我不在乎那些。我只要你跟我走,你是我肖天宇的女人。”
说着,就拉扯林晚就要往外走。
林晚用力挣脱着,“天宇!你疯了吗?!今天是苏老太太的寿辰,满府里都是人,你若被看见,其他人岂会不疑心?你怎么可能明晃晃地进来,又明晃晃地把我带出去?”
肖天宇笑,“这有什么?我进得来,必然出得去,也必然会平安带你出去!晚晚,快跟我走,不要犹豫了!”
林晚摇着头,一根根掰着他紧攥的手指,而他偏偏不松。或许是两人都太用力,连她自己都觉得疼,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怕一瞥,就陷进了无法自制的万劫不复。
肖天宇的眼底写满伤楚,“晚晚,你是不能跟我走?还是不想?”
听见他的疑问,她心里的伤口又被扯开,冷冽的痛楚在胸口肆意侵袭。她听不见心脏在胸口剧烈扯动中发出的瑟瑟声响,只是感觉那痛,张开了爪牙,要将她吞噬。
她咬紧牙,挤出那几个字。
“天宇,是我不想跟你走。”
这样的话最终说出来,令她自己都忍不住全身颤抖。冷,从指缝间流淌,肖天宇的手勒得更紧。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仰视着他,淡淡道,“我已经是苏沐的女人了,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天宇,我们,就此放开吧。忘了我。”
“忘了你?林晚,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忘?”他沉声问,那声音充满自嘲与质问。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又何时忘记过?
肖天宇忽地苦笑,眼底漾出的晶莹顺着脸颊淌出,坠在她的手背上。她感觉手背像是被什么灼烫了一下,却无力抽回手。
就在这时,忽有人敲门。
“语嫣,语嫣你在里面吗?”
林晚一听是苏沐,忙打开衣柜大门,将肖天宇推进去。合上柜门的一瞬,她满眼噙泪地哀求道,“天宇,我求你,不要出声!我求你!”
肖天宇蹙紧了眉头,眼底尽是伤楚,只一声沉重叹息,那黑曜石的光,又碎了。
林晚忙应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匆匆开了房门。
苏沐笑着搂住她,“语嫣,府里的人都在福伦阁那里听戏,你怎么还在屋里面窝着?”
林晚低头道,“呃,我刚出去一趟,发觉今天更冷,所以想着回来添件衣服。”
“哦?你换衣服,怎么也不叫个丫鬟伺候?”
苏沐说着,无意地朝林晚身后瞟着。
“不过添件衣服,今天事情多,何必劳动她们?”
林晚忙抬手帮他整理衣领,“三爷,你脖子上的那串佛珠怎么不见了?”
苏沐顿了下,“哦,没什么。那天执行任务,不小心扯断了,佛珠都丢到不知何处了,我也懒得找。”
“可我记得,那串佛珠是老太太帮你求的,你自小戴着的,现在丢了恐怕不吉利。”
苏沐笑着摸了下她的脸颊,“你也迷信起来。”看了眼手表,“快换衣服吧,咱们一起去给老太太拜寿。”
林晚微笑着推着苏沐,“三爷还是在客厅上等着吧!人家换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今天,林晚穿了见樱红色的夹棉旗袍,高高束起的领牙上缀着短齐的雪白兔毛,绒绒的。旗袍斜襟处的金丝镂花盘扣,呼应着樱红上暗绣金丝纹样,低头细看,却发现是一朵朵盘卷欲舒的祥云,沉静恬淡的媚态,越发称得林晚的气质多了几分小女人的味道来。
苏沐见她娇羞的样子,心里暖了下,痒痒地欢愉。忽地拉住她,在脸颊处吻了下,“你躲什么?没见过你这么脸皮薄的。”
林晚不想肖天宇再听她和苏沐这般言语,恐怕他忍不住,会冲出来。到时候,可就是大祸!
“三爷快出去吧!”
她笑着推着苏沐出门。
急忙走到衣柜前,刚想拉开衣柜门,忽地身后的房门又开了。
苏沐几步走到她身后,双手扣紧她的腰身。他的吻扑在她稚嫩的耳畔,细细吻着。像风咬着白茶的细蕊。
她的双手死死地按住那衣柜的房门,不敢动。
许久。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苏沐深深的声音,从耳后渗透。她知道,这是当初他与齐语嫣定情信物的那块玉佩上镌刻的誓言。也是她一辈子不能解开的枷锁。
林晚知道此刻,肖天宇必然听到了。她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都是痛!
她忽觉面前与身后,各是她的千山万水,一个无可依傍,一个无奈依傍。
她深深地觉得无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当她屏住力气说出这句时,苏沐鼻息里透着欣喜与满足,吻了下她,柔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苏沐走后,林晚忙打开衣柜的门。
肖天宇望着她,缄默得可怕。
他眼底泛着红色,像漆夜里的一点星云,伴着毁灭的绚烂。
“晚晚,你必须跟我走!”
“不,我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为什么?!天宇,难道你想不明白吗?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我二人的事情,”
肖天宇惨笑道,“是,还有个苏沐,对吧?”
林晚哀求道,“天宇,这件事,不仅如此。你想想,苏沐是何种人?他那么自傲,那么清高,如果知道我是假的,他会对清风寨如何,会对我爹娘如何?”
“你爹妈在承华县,他苏沐鞭长莫及,还不敢怎样?!”
“可他是任大帅的人!不要忘了,他是军人!要动手段对承华县动兵,还难吗?还有,清风寨,那些都是你的弟兄,该怎么办?”
肖天宇怔了下,“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带你走!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不要,我不能没有你!晚晚!除非你告诉我,你对他,真是什么‘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林晚的脸上僵了下,她知道现在是如何也说不通肖天宇的,但最紧要的是,要赶快要他离开,如果被人发现就糟了。
“天宇!你听我说,你现在赶快走,我明天去找你,再谈好吗?”
“你是说真的?不会骗我?”
“我不骗你,明天我们见面。”
肖天宇看了看林晚,“晚晚,你知不知道,苏沐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在乎你!我见过他去春满楼。”
林晚怔住,“你跟踪他?”
肖天宇苦涩地瘪了瘪嘴,疼痛地看着林晚,“正因为如此,我更必须带你走。”
这时,墙上的挂钟忽然敲响。林晚不能再拖延,催着肖天宇离开。
幸好窗户未冻住,她打开窗户,叫他跳出去。
“天宇,记得,从后面走,如果有人发现你,你就往福伦阁后院去,后院东脚门几天会开着。那里有戏班子,人多眼杂,你很容易就混出去了。”
肖天宇点点头,便能闪身离开。
林晚心乱成麻,却来不及想太多。她急忙走到梳妆台上,打开那胭脂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把精致金钥匙。
拿着钥匙对准那床头柜子的小孔,“咔嗒”,一扇雕木小门,林晚从那门内取出一只镂雕的木盒。捧出来,锁好柜门,收了钥匙。
出了房门,想起苏沐还在等她。急忙唤了锦瑟,叫她悄悄地给阮佩云送去。
肖天宇刚从文秀阁后面下来,便撞见几个丫鬟,捧着各式果盘从另一边过来。他想这时越墙出去,难免被发现。
只好低着头,佯装没事,随着那些丫鬟身后进了福伦阁后院的大厨房。
肖天宇瞧着厨房侧面有一扇月亮拱门,便想,此时苏府大办寿宴,东角门一定是开着的。谁知刚拐进月亮拱门,便看见一些戏子,在那里吊嗓子,画脸谱。
他刚想挪开,却被一人拽住。
“你过来帮帮忙!”
肖天宇一扭头,瞥见一穿戏装的小丫头,跟林晚年龄相仿。脸上画着白色粉彩,黑黑的眉毛,黑黑的眼线。
小丫头见他愣住,又问道,“喂,你到底帮不帮啊?真是的,他们都在忙,没人帮我!”
“帮什么?”
小丫头看他答话,连忙笑道,“你帮我把这个蟠桃糊好,刚被我不小心弄坏了。”
“你唱的是麻姑拜寿?”
“是啊!喂,待会儿你唱什么?”
肖天宇愣了下,很明显,这小丫头把他也当戏班子的了,随口应着,“我,我唱武松打虎。”
小丫头欢笑着拍手,“好啊,我最爱听武松打虎了!对了,待会儿你第几个上啊?我在底下帮你叫好!”
肖天宇苦笑着不语。把弄好的蟠桃拿给她看,“你看怎么样?”
“不错啊,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满手巧的。对了,你叫什么?”
肖天宇无奈地笑,“我一个戏子,叫什么重要吗?”
小丫头不解,“当然重要!那些有名的角儿,哪个名字不是有讲究的!你呀!唱武生的,也要起的响亮点的名号才好。名号响亮,人才容易红嘛!嗯,你要是想不出好的来,哪天我帮你参谋参谋?”
肖天宇瞟着东边,有点被小丫头缠得烦了。“好了,你听锣点响了,你赶快准备下,给今天的寿星拜寿吧。”
小丫头一听,急忙拿着寿桃,笑道,“可不是嘛!那我上去了!”随后眨了眨眼睛,“对了,告诉你,我叫苏晚晚!你呢,你叫什么?”
肖天宇想了下,“我叫张三。”
苏晚晚皱了下眉毛,忽又笑道,“就知道你唬我呢!我上台了,你可等着我啊!”
苏晚晚转身上台,肖天宇急忙朝那东脚门走去,幸好这时,并无人注意他,门也确实开着。他嗖地忽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