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卓华走后,苏沐便回了房,见到林晚正翻着一本古籍,看得很专心的样子。悄悄地走到近前,一把将那书抽走。
林晚惊得站起来,“你吓死我!”
苏沐笑着晃着手里的书,“你胆子这么小,还看这《聊斋志异》的鬼故事?”
林晚撅嘴道,“正是怕,才要看呢!”
苏沐把书还给林晚,笑道,“哦?这我就不明白了,怎么怕却还要看呢?”
林晚笑,“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又是在耍我吧?”
苏沐正色,“我确实不知道!你讲讲看!”
林晚踱步道,“这个道理,却不难讲。譬如,上古神话里,有一种怪物叫做九婴,这九婴原时伏羲帝年少时,在一灵台之上,所画的八卦,那八卦吸收日月精华,幻化成,来到人间作怪。当时的陶侯尧带领老将羿前去剿灭这九婴,途遇一仙人指点,说制服这九婴,不需太费周章。他们本是伏羲帝少时的笔画所生,所以,也是稚嫩顽劣的。凡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才被他们趁机加害了。你们只需喊出他们的名字,他们便会惊慌逃窜,再不敢作怪。后来,果然按这个法子,把那九婴统统抓住了。可见,这鬼怪只是,你不知道,不了解它们,它们才加害得了你,若是你知悉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就像你读的那些洋人书籍,我看着就只是头晕目眩的,若是你,当然觉得熟得不能再熟,哪里会惧怕?”
双手将她环住,唇贴在她的发间亲吻,柔声道,“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装着什么?居然懂这么多?”
林晚笑,“你都懂的东西,偏要我这样班门弄斧!”
苏沐接着问,语气仍是温柔的,“语嫣,你今天跟齐小姐看电影,怎么遇上姑父了?”
林晚背脊登时一凛,佯装平静,“姑父没跟你说?我和齐小姐往电影院里去,却在路上,碰上了走水。报社那边,烧得一片通红,怪吓人的,哪还有心思看电影?”
“你这手心还这么凉,一定是被吓到了,以后,我可不答应你一个人跑出去。”说着,就将她的手揣进怀里。
林晚低头道,“我听齐小姐说,龙少,今天是去报社抓什么人,阿沐,你知道吗?”
苏沐顿了下,又笑道,“他的事,我怎会知道?语嫣,这些事情,不是你该关心的。”
林晚点点头,“我也不是关心,只是齐小姐吓得够呛,生怕龙少受伤。”苏沐把揣在他怀里的手,又拿出来,放在自己脸上,摩挲,放在唇边细细地吻着,“语嫣,我有件事求你。”
林晚忽地抽回手,甩开他,蹙眉道,“哦!你今天这么好,原是有事求我?”
苏沐先是愣了下,后又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哪天对你不好?”
林晚扑哧笑出来,“真是想骗你着急都难!你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苏沐笑,“本是要跟你说正事的,偏你这样小气地呕我。”
林晚娇嗔着推了他一把,坐回去,把书摊在腿上,“说吧,是不是跟晚晚有关?”
苏沐也跟着坐过去,“我夫人就是冰雪聪明!”
原来,苏沐想,任少游这门官司是不能推的,但也不能惊动了老太太和苏洪图。若是惊动了这两人,尤其是苏洪图,更是时常想跟任大帅拉近关系。若是被他知晓这件事,恐怕到时候,苏晚晚不同意都不行,这么一来,反倒害了她。
苏沐想让苏晚晚跟任少游见上一面,若是看上了,再禀明家里也不迟。若是不合心意,任少游也必然不会强求,反倒两方都不伤和气。就是让苏晚晚去见任少游,这件事,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
苏晚晚的性子,苏沐是最清楚不过的,一个常常把自由恋爱挂在嘴边的小姐,怎么会轻易接受这样的安排?
林晚笑,“原是因为这事。这有什么犯难?”
苏沐笑,“我就猜想,你会有鬼主意!”
林晚正色,“要我帮三爷不难,但也要三爷答应我一件!”
苏沐没想到,林晚这么会见缝插针,看她这样机敏,有趣,反觉得她可爱至极,一把搂在怀里,“你说,你要我做的,别只说一件,一百件,一千件都使得。”
林晚的心咯噔了一下,又笑道,“哪有这么严重!我只是想,四妹既然有这个自由恋爱的想法,家里面别人不懂得,你这个留过学的哥哥,总该是懂得她的。想来,这几千年里,我们女人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夫家好,这辈子也罢了,若是不好,这一辈子却都是断送了。你若真地为四妹好,若这次她瞧不上任副官,以后老太太,大老爷给她定婆家时,你也顾及太多,多帮帮四妹吧。”
苏沐笑着叹息,“我夫人如此的大情大义大智慧,我该是多敬你几分呢,还是多怕你几分?”
林晚苦笑,“我不过是因自身之苦,想他人之苦罢了。”
苏沐脸色突变,“怎么?你嫁给我,心里有苦?还是不情愿?”
林晚心惊,刚只顾想起自己被林耀川嫁给赵子楚的往事,便说漏了嘴。连忙解释道,“阿沐!你多心了!我说的并不是我自己,是我娘家的一个嬷嬷,她娘家的姑母当年被迫嫁给了自家的仇家,后来被折磨致死。嬷嬷幼时,得过姑母不少怜爱,每次想起她姑母就哭得老泪纵横。”
苏沐搂住林晚安慰道,“原来是这样,你别伤心了,你说的,我都答应。”林晚点头,眼底噙着泪,心中无限怅惘。
两天后,林晚告诉苏沐去约任少游出来,她这边早已约好了苏晚晚逛街,随后,假装“相逢不如偶遇”的样子,坐在一起喝咖啡。
这期间,苏沐和林晚先后借故离开,只留下任少游和苏晚晚两人说话。
苏晚晚虽是富家小姐,可也是经常去外闯荡的,跟任少游对坐着说些闲话,只觉得这人长的不错,说话却没什么趣味,问他一句,答一句,不问嘛,便是个哑巴,还一味地看着手表,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晚晚也觉得奇怪,苏沐和林晚出去了许久,怎么还没回来。
遂朝任少游笑道,“任副官,我看,我三哥三嫂定是出去逛街了,你我在这傻等着,实在太没趣了。不如,就此别过,改日再叙?”
任少游笑,“四小姐,我等的人还没来,你先走。”
苏晚晚点点头,刚要走,忽听见任少游喊她。
“等等,四小姐。今天,难道,今天就只你跟三嫂出来?”
苏晚晚愣住,“是啊,不然还有谁?”
任少游诧异,忙问道,“恕我冒昧,请问四小姐,三哥三嫂有没有跟你说,今天来这的目的?”
“目的?有什么目的?我跟三嫂逛街,还能有什么目的?!”
任少游恍然大悟,苦笑着摇头,“看来是三哥三嫂搞岔了!”
苏晚晚觉得其中有事,忙问任少游怎么回事。任少游这才说出,今天,是苏沐约他出来见一位小姐。那小姐是他倾慕已久的苏家小姐。
苏晚晚笑,“你仰慕我?哈哈!你有没有开玩笑啊?”
任少游笑,“是三哥搞错了,也怪我唐突,还没弄清楚那位小姐的姓名就推想她是三哥的妹妹。”
苏晚晚问,“奇怪!你怎会觉得那位小姐是我三哥的妹妹?”
任少游脸红了下,“我知道,她住在你们家的别院,每日拨琴,品茗,研习禅法,容貌清丽脱俗,堪比月宫嫦娥。”
苏晚晚连忙摆手打住他,笑道,“哦!我知道你要见的那人是谁了!让你神魂颠倒的原来是她呀!她是我妹妹,名叫苏楚楚。不过,我可提醒你,你可不要打她主意。”
“怎么?她定亲了。”任少游的心抽搐成一团。
苏晚晚笑,“定亲?她怎么可能定亲呢?这世上,就没几人能入得了她的眼。唉,白费她长得倾国倾城,整日窝在那别院,活得像个道姑。我看你还是别动这个心了。谁的话,她都听不进的,你想要我三哥把她带出来跟你见面,那简直是做梦嘛!”
“那,那我该怎么办?”任少游有几分颓丧,抓着头发。
苏晚晚走过去,“我劝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苏楚楚她说过,这辈子,若遇不上真心真意之人,宁愿孤老一辈子。”
“可她如何知晓,我不是那个真心真意之人呢?”任少游问这话时,却并未看着苏晚晚,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晚晚见任少游发起呆来,只觉这人神经有问题,便扔下他,急忙走了。
从咖啡厅里出来,苏晚晚满眼搜罗苏沐和林晚的影子,心想,三哥,三嫂啊,你们好啊!合伙做了套子让我钻!
苏晚晚走出没多远,便看见苏沐和林晚一家古董店里看东西。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蒙住林晚的双眼,故作男声道,“小美人,猜猜我是谁呀?”
“晚晚,快松开你三嫂,别吓到她。”苏沐笑。
苏晚晚松开了林晚,纤眉轻挑,“三嫂啊,瞧我三哥,这么爱你,还怕我把你吓到!”
林晚拍了拍苏晚晚的手,“她能吓到谁呀,这手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美人的手,哪会是什么臭男人?”
“臭男人?我三哥也是男人,三嫂你告诉我,他臭不臭啊?”
被她这么一问,林晚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只低着头,端详着皓腕上的翡翠镯。
柜台里站着的古董店老板笑道,“三少奶奶,这对龙凤镯,可是有年头的宝贝,从宫里面流出来的。你看这可是三层雕工,再看这水头,这翠色,我给您拿起来敲敲,您听听这声响,脆生生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啊!您就收了吧!”
苏晚晚撅着嘴,抬起林晚的手腕,各瞧了一眼,“这个嘛!一般货色嘛!”
林晚笑,“你这丫头,不懂别乱说话,这可是好东西呢!不过呢,好是好的,只是,这手镯虽是难得,却也有它的硬伤。”
詹老板笑,“三少奶奶,准是说笑着,这东西若是不好,少奶奶怎会看着半天不放手?”
苏沐刚要接话,被林晚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林晚笑,“我看着半天不放手,倒是真的,这东西有硬伤却也是真的。我对珠宝首饰跟詹老板您的见识是没法子比的,可我也不是一点不通,不然如此随意造次,岂不是故意刁难您?”
詹老板捋着胡须,脸色窘了下,又问,“既然三少奶奶说这对镯子有硬伤,那么老朽愿闻其详。”
林晚淡淡道,“很简单,这对镯子,虽都是万历年间的物件,却并不是原配。这龙镯与凤镯是后来凑成一对的。”
林晚话音刚落,只见詹老板掏出帕子擦拭额角的细汗,便继续说道,“若属原配,这等成色的东西,故然难得的。詹老板给出的价码也不会很不搭边。”
詹老板笑,“三少奶奶的眼力真是厉害!老朽不该瞒的,这对龙凤镯的确是后配的,话虽如此,这两只镯子,却很像是自然天成同一块石头里磨出来的,更像是一对。”
“詹老板说的不错,只是买翡翠玉石,不比买金银。翡翠玉石乃是自然天成的灵物,我们凡人佩戴,一为驱邪添福,二为寓意吉祥。这龙凤镯寓意天作之合,龙凤吉祥,偏这龙凤镯是后配在一起的,这层寓意岂不是欲盖弥彰?詹老板,莫说是这个价位卖出去,若是碰见了高手,再打几个折扣,也是难得开张的。”
詹老板听林晚如此说,擦汗擦得更厉害了,林晚接着道,“詹老板,这对镯子,若是碰见有缘的买家,这一点倒可以不计较,只是价格上,该是有诚意的才好。也不枉你这门口上,挂着的清帝亲笔匾额。”
詹老板立刻心领神会,“实话说,这对龙凤镯昨晚刚送来的,三少奶奶是第一个过手,可谓缘分非浅。三少奶奶喜欢,我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说着,竖起两根手指头,“就这个价,不能再低了。”
林晚笑,“詹老板真是爽利人,只是这价位还需让我半寸,不然,你的诚意,还是少了些。”
詹老板沉思了片刻,“好!就如此!也当老朽孝敬三少奶奶的!”
林晚不好意思地笑了,“詹老板是个诚信的买卖人,不必说什么孝敬,您以后的生意,我总还是要来的!”
苏沐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