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刚出了府门,刚要叫黄马车,却见齐语嫣坐在车上,朝她招手。
“姐姐,上来!”
“你怎么来接我了?”
齐语嫣笑,“本来出来早了,便在街上溜溜,透透气。总在屋里面待着,也不大好么。结果溜达溜达,就来了这里,这么巧,姐姐就出来了!对了,我听说,任副官看上苏参谋长的妹妹,真是一件好事呢!”
林晚笑,“你怎么也关心起这样的事来?”
齐语嫣笑,“我倒不真关心这些。”
说着,伸手来摸林晚的肚子,“我更关心姐姐,什么时候,能给怀个儿媳妇呢!”
林晚脸白了下,又火烫得难受,轻推了一下齐语嫣,“你,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
齐语嫣腻歪着搂着她的胳膊,“姐姐,我这可不是瞎说。我是真心想跟你做亲家呢!想想你我姐妹的缘分匪浅,若真能跟姐姐做了儿女亲家,那还真是亲上加亲的!”
林晚只觉得头脑混沌,思绪繁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久久不语。
齐语嫣见她如此,便自嘲道,“瞧我,都在瞎说什么?唉,我又是什么身份?我的孩子又是什么身份?不过仗着男人几年欢喜,过不了多久,也说不定生死何处呢!”
林晚连忙掩住她的嘴,“妹妹,多心了!我岂是看重门楣的?我只是还没想到,生儿育女这一层,更何谈儿女亲家一说?!你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让我措手不及了!”
齐语嫣娇笑道,“姐姐,竟还是女儿家的样子!姐姐虽不大急,可那苏老太太必定是急的,听说,你那大嫂进门多年,还未有喜,苏参谋长的二哥又是个指望不上的。姐姐,或许,妹妹刚是想多了,可也是为着姐姐好,早日有了苏家的血脉,在那府里面,也好自处。再者,齐家离得远,即便你受了大委屈,那边亦是不大理会的。这里面的含义,姐姐不会不懂吧。”
林晚当然明白,只是一时间,听了这些,胸口憋闷得烦躁,挥了挥手,“语嫣!别说了。”
齐语嫣收了话,心里却纳闷,昨日见林晚和苏沐两人很是恩爱的样子。怎么这次提到这种事情,反倒令她不欢喜起来。
难道,她心里还有什么隐衷?
正想着,车子突然停住。
齐语嫣问那车夫,怎么回事。却望见前面两百米外的街坊店铺连着几座大楼已经烧成了火红一片。
霎那间,那火势便愈演愈烈,蔓延至那条街尾。
此时,围观人群众多,都在近处观瞧,已堵住了道路,车流被截留于此。齐语嫣仰头望着,那着火的建筑,像被几条火龙缠绕,火舌直冲苍天。熊熊火焰连同灰烬打着转地一起涌上,倏然形成了一把硕大的的伞,笼罩在头顶。顿时,天,暗了几分,仿佛黑夜。周遭空气甚是微薄,又充满着难闻的灼烧气味。令人窒息。
齐语嫣分明听见,由那火场之内,传出的呼救声,哀号声,还有女人们和小孩子啼哭声。丝丝缕缕,声嘶力竭,她不自由地揪紧了衣襟。
沪城外围有沪河环绕,虽有四季,却不分明。气候向来湿润,即便是冬雪降至,那空气也依然潮湿,雪总是早早地融了,冬天向来短些。
更少有自然走水的情况,齐语嫣见这火势甚是凶猛,必是人为。这么一想,心里登时收紧。
齐语嫣掏出几张票子,交给车夫,“劳烦你帮我过去打听下,到底是哪里走的水?”
车夫笑着领了票子,从车上跳下,朝那头走去询问。
这时,林晚也走下车,观望着。
齐语嫣挽住她,“姐姐,这会儿,恐怕过不去。前头着火了。”
林晚点头,脸上几分焦虑,“看来,这火势颇大,一时半刻还真熄不的。”
此刻已听见救火队的车子,穿堂而过,围观人群被遣至火场外围。
瞬时,看见那水枪打出水柱在着火点的上空,汽化成雾,那雾,不是白色,更不是红色的,却是浅褐里混杂着淡灰,一片片地砸落下来。
那火场外围观看的人群立刻跑开,却也躲不过尘埃满面,个个成了蓬头鬼。
过了许久,那车夫小跑回来。
走到齐语嫣跟前交代,说那火势已成气候,一时半刻地恐怕扑不灭。听围观者说,那火先是从报社旁边的茶楼着起来的,随后就烧得一发不可收拾,现在那条街,已经都烧得没得烧了。
齐语嫣听车夫如此说,脸色霎时白了,转向林晚,焦虑道,“龙少,一早说,要去报社抓什么人。这倒好,那里却偏偏走了水!这会儿,不知道他究竟脱没脱得身!姐姐,我得马上去指挥部看看,若他无事,我也好安心!姐姐,今日这电影看不成了,改日再约吧,你先坐这车回府!”
说着便要拉林晚上车,林晚忙道,“语嫣,你这匆匆忙的,在路上再惊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一个人去指挥部打听,我定不放心,还是我陪妹妹去吧。”
齐语嫣点点头,两人上了马车。
刚走了一段,忽从迎面急速开来一辆轿车,轻松一横,竟拦住了马车去向。
车夫急忙勒紧缰绳,马受了惊吓,登时抬起双蹄,仰天嘶鸣。
正在这时,从车上走下来一人,林晚不看还好,这一看,竟差点晕过去。
从车上下来这人,踱步朝这边走来。
这人三十多岁,身材魁梧,面皮黝黑,一张四四方方的大脸,被络腮胡须遮住了半面,整张脸最醒目的就是那双炯炯发光的铜铃大眼,无论哪个角度望去,都是煞气腾腾。这人身着粗布麻衣,左右各别着一柄青龙匕首,一把小型。
林晚恍惚陷入了梦靥,失魂般地呢喃,“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是鬼?
林晚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被齐语嫣一把扶住,低声道,“姐姐莫慌,此人是龙少的人,是那佟老大的孪生胞弟,名唤佟老/二。”
林晚心叹,怪不得,两人长得如此相似,刚刚竟以为是阴魂复生,前来索命的。
待那人走到近前,林晚再一仔细看,发现佟老/二脸上的乌青短毛痣确跟佟老大不同,是生在右侧的,腰间那把匕首端部,雕的不是青龙,而是青蛇。
心想,蛇是小龙,怪不得,他兄弟二人各持一把。现在,那把青龙匕首在肖天宇手里,想到这,林晚又想起往昔的一幕幕,心底似被什么穿破,那痛,又一次翻涌作乱。
佟老/二对齐语嫣甚是客气的,弯身行礼,垂首低语道,“齐小姐,龙少派我送您回去。”
齐语嫣一听,连忙问道,“龙少他没事吧?”
佟老,二答道,“没甚大事,小姐请放心。”
齐语嫣见状,便急忙跟林晚道别,跟着佟老/二上了黑色轿车。
林晚望那车影远去,不禁深舒一口气,这一时,并不想直接回府,生怕被苏沐看出什么破绽。便跟车夫说去清远街。
清远街位于沪城的中轴线之上,鸟瞰整座沪城的地形,近乎方形,周遭边界,与各县城接壤之际,均是丛林高岭,遍山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因并无人砍伐,生长得极为茂盛。那些树的枝叶将沪城的周边线团团围拢,仿佛一座天然的屏障。这屏障之内便是环状的沪河,这树沿袭着河脉生长繁衍,倒正符合了那句“天圆地方”之说。
这清远街并非这条街的本名,原来,这条街倒有个贵气十足的名字,叫贝勒街。据说贝勒街上原有一座大户宅院,却是某贝勒爷的别府。至于是哪位贝勒的,就不得而知了。
太平天国起义那年,这条街里有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名叫许清远,带头剪了辫子,跟着起义军去了,后来听说还做了一个小头领,有些实权。
随着太平军的被镇压,这位红极一时的秀才也随之销声匿迹了。他的生死,他的才学并没又被众人所关注,却因他当初的那次突来举动,使得这条街换了名字。
如今的清远街,既没有贝勒的贵气,也没有秀才的勇气。这条街,只是一条街。是沪城内,最大最繁荣的商贸街道。大店铺,小商贩,都聚集于此。衣食住行,却在这里都找得到应对的商家。
林晚下了车,漫无目的地在街边闲逛,她记得苏沐曾提起,这条街上,也有苏家的绸缎店。这家绸缎店正是苏凌源掌管着。想了想,她还是不去了,既没什么要买的,又何必去那里露面,反令他疑心,自己觊觎这苏家的产业似的。
想着,林晚转身,准备找家茶楼歇歇脚,在外面走得久了,觉得手脚发凉,若是喝口热茶,吃点点心,望着街景倒是不错的。
林晚眼看不远处一家茶楼,松木的匾额之上,镌刻着两枚大字,正是隶书体的“茗记”。
走进来时,发现一楼的台面之上,正有一男一女,一拉一唱地正在表演大鼓。
“杨贵妃梨花树下香魂散,
岑元礼带领着军卒保驾行。
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心似醉两泪如倾。
愁漠漠残月晓星初领略,路迢迢涉水登山哪惯经。
好容易盼到行宫歇歇倦体,偏遇着冷雨凄风助惨情”
台上唱的尽兴,台下也时而爆出喝彩之声。
林晚只听得出这几句,却觉得女人更像在那里期期艾艾地抽噎,其他的,全都听不出了。这时,茶博士跑过来,她说要找个幽静位置。茶博士便引林晚上了二楼。
林晚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茶馆布置得很雅致,整洁,跑堂之间,有一座土炉子,里面的炉火烧得正旺,间或蹦现火星,噼啪作响。
林晚允了一口杯内的的碧螺春,用桌上的餐巾将窗户的雾气抹出一个不小的圆圈,透过圆圈,望那街上尚未消融的白雪世界,只觉此行此情此景,正对上了那首唐人郑愚所做的茶诗。
嫩芽香且灵,吾谓草中英。
夜臼和烟捣,寒炉对雪烹。
惟忧碧粉散,尝见绿花生。
这时,忽听见,楼下杯碟碎落,随后是众人脚步纷杂,又有人在喊茶楼老板,茶博士帮忙的,仿佛是什么人在楼下起了纠葛,争执不休。
茶博士刚巧拎着茶壶上茶,林晚连忙问他,刚发生什么了事。
那茶博士笑,“这位小姐,不必惊慌,方才有一酒鬼闯了进来,已被我们几个轰出去了。您别怕,没事了,您慢用。”
林晚点点头,复又将眼光挪向窗外,却忽见,那街口处,走着一个人。那人只是背冲着这边,可那背影,那步态,竟然那么熟悉。
那人的身影仿佛一把利剑在林晚眼前挥舞了一下,登时天地之间,裂缝乍现,被她竭力禁锢于胸的往日种种,仿佛惊厥野马一般,狂奔涌出,再难抵挡。
林晚扔下茶点钱,急匆匆地奔出去,可当她追出去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天宇!天宇!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你是来找我的?
天宇!那个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她不知要跑去哪里,甚至忘记了自己跟肖天宇接触有多么冒险,可她就是望见了那背影一眼,就像飞蛾瞥见了遥远的火光,执着而狂乱地想要朝那个光点无限接近,她仿佛是陷入了一场痴迷盲目地追赶,而那目标却只在她一时的想象之中。待她清醒过来时,却发觉,自己已身在一个死活同。
一个如何也无法再前进一步的死活同!
林晚,这就是你的宿命吗?
倏然,林晚感到肺腑被什么撕裂,绝望在无声中蔓延,滋长,肌肤之下,是看不见的伤。她攀附在墙边,全身颤栗,彻骨的无力令她滑坐下来,胃里的惊悸突然发作,她扶墙呕起来,刚用过的茶点一次倒空。
林晚强靠着墙壁立住,瞥见那头顶的一线蓝色,耳边又再次涌来街道热闹的人流噪声,弄堂之外,热闹喧嚣。而她,却觉得,孤冷无助,像个被抛置在孤岛暗礁,更无法伸手求救。
她以为,自己可以的,真地可以。
她可以忘记他,可以全心投入另一个男人给予她的爱。
她甚至已经做出了这种姿态,她假装自己爱上了苏沐,不是吗?
林晚用帕子擦了擦嘴,离开了弄堂,想叫辆黄马车回去。
正在这时,忽然从身后传过来一男人的声音。
“三少奶奶,这么巧。”
林晚惊慌地躲开几步,这才发现,身后立着一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心惊,这人怎么走路没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