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能等到夜里的烟花,猝不及防进了贞观年。
不是我不想看,从知道了李淳风袁天罡二人的局后我再也无心其他,我只知道我被他们弄进了局中,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局。
龙眼?什么龙眼?吃的那个吗,红彤彤挂树上那个?
龙眼,大唐。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两个关键词。
这件事我打算不告诉任何人,佯装不知走一步是一步,看看这是个什么好棋竟然要大唐作棋盘世人为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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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的早晨我迟迟没醒,酒劲儿后的人头昏脑胀,浑身像要散架。阿卓将喜庆的红色新衣拿出来,催促我起身。
铜镜里,我梳了阿卓最拿手的反绾髻,嵌宝金珠项链神气的挂在脖子上,腰间是个明晃晃的承恩袋。
我自己都觉得好看。可我高兴不起来,和平时一般板着个脸,这是我爹告诉我的,欲成大事者喜怒不形于色。
“姑娘要过目一下昨夜各家送来的贺礼吗?”镜洲在天青色罗帐外,问道。
“挑我喜欢的念。”
“粉彩瓷马一对,鎏金嵌珠鸢头簪一对,玛瑙垂彩耳环一对……还有一只西域的异瞳白猫。”
“猫?”我欣喜,出了罗帐的高兴大概肉眼可见,“在哪儿呢?带我去看。”
镜洲笑:“知道小姐喜欢,已经让人带过来了。这猫性格温顺不吵不闹的,也不伤人,只是怕生。”语毕,已经有乌纱衣摆的下人抱着一团白色毛球上来了。
果真怕生,整张脸埋在人的衣襟里不敢抬头,我挠挠它的头,它用耳朵的微颤来回应。
我小心翼翼接过猫儿,它惊慌的看着我。我被它湿漉漉的鼻息弄笑了,随即心情大好,问道:“哪家送的?长得真合我心意。”
“岐州李家,李淳风。”
我顿时一怔,点了点头实意我已知晓。
“东西收拾好了吗?”我转移话题。
“下人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小姐的东西还需要亲自过目一遍。”他说,“整整四箱,还不算那些珠宝首饰。”
“贵重的留一部分,不要拿太多,蜀地多匪。”
镜洲拿来一本花名册,这是此次同行的人。
侍卫,厨子,婢女,车夫,等等。我象征性翻看,镜洲就引我去了庭院。
“小姐,已经把所有人给您召集到一块儿了。”
我抬眼扫视,尽管他们都低着头,我还是一眼看到了那张令我恐慌的脸。
我忍不住低声喃喃道:“怎么又是袁天罡?”
镜洲没听清,凑近了问道:“小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有。”我抬高了声音,“人太多了,我可养不了那么多人一个月,必须得裁去一些人才行。”
人群里微微发出一些骚动,我目光只停留于一处,他倒是沉得住气,一声不吭的站在那儿。
“把头抬起来。”
他们向我露出了木讷的神情,唯有他,眼神如湖面一样平静。
“袁天罡。”
他露出一丝紧张,向我行礼:“小的在。”
“你不是首饰铺的伙计吗,怎么充在这侍卫之列?”
人群里爆发出小小的嗤笑声,显然是对他的身份不屑一顾。
“相比于经商,在下武功更能合姑娘心意。”她对我浅浅笑道,看来他武功确实不差,“在下武功远在这些寻常人之上。不信,试试?”
“不看看怎么知道。”我转身上了高阶,使眼色让人取了一张蒲团坐下,“镜洲是我贴身护卫,武功了得,若是想留下就得他点头。”
镜洲眼里的兴奋被我精准察觉,他在我身边着实是屈才了。有人取来两把木剑,他扔了一把木剑给袁天罡,便作出要开打的姿势。
心急了,我想,我要是镜洲就放聪明点谦虚两句,输了不失面子,赢了又能讨人欢心。
袁天罡一个闪刺镜洲举剑挡住,又顺势劈向他的腹部,袁天罡用力一蹬,腾空闪过。刚刚落地,镜洲几乎是瞬移至他面前,拔剑就刺向他的胸口。
袁天罡明显被镜洲夺走了主动权,堪堪闪躲下胸侧依然被木剑划伤,不太明显的划痕渗出了血珠。
我倒吸一口冷气,不知镜洲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明明是为了防止受伤用的木剑还是能伤到人。
“就这么想伤我?”袁天罡本就端正的面孔笼罩在一片不悦的神色里。
镜洲以身护剑说道:“我为小姐贴身侍卫,不如说是你自己武功太差才被我所伤。”
接下来的几回合里袁天罡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镜洲的攻击又快又狠。说实话,我只是想难为袁天罡,但现在真怕镜洲杀了他。
袁天罡以剑撑地,鬓角流出汗。
镜洲说:“就这点本事,怎么敢口出狂言?看我今日便了解你的贱命。”
袁天罡扯出笑容,越过镜洲对上我的目光,朗声说道:“小姐,在下有个请求!”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却也回应:“讲。”
“若是今日比武镜大人赢了,小人便为口出狂言恕罪,自刎于此。若是小人赢了,小人恳请做小姐贴身护卫!”
我看向他时,还是那双好像亮着星的眼睛,星光也在看我。
镜洲几乎是用乞求的眼神看我。
围观的人群却起哄:“四姑娘,答应他!”
我点了头,鬼使神差。几乎是一瞬间,袁天罡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命悬一线的不是他。
镜洲听罢几乎是怒不可遏,啐了口唾沫怒喝:“下贱!我保护小姐五载,贴身那个位置岂是你能撼动?”
下一秒,剑雨劈头盖脸砍来,袁天罡缺挺直了腰,卯足了劲正面相迎,二者剑锋相接出摩擦出火花,电光火石间,袁天罡腕部肉眼可见的发力,镜洲的剑顷刻断掉。
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袁天罡笑意就快要溢出来,向我行礼:“小姐,该兑现承诺了。”
镜洲红着眼眶吼道:“你是中天位?你从一开始就隐藏实力引诱我上当,让小姐答应你的条件对不对?”
袁天罡却机灵的绕开话题:“这蜀道比登天还难,若是身边每个得力的照应,小姐恐怕会很危险。在下愿为小姐尽忠。”
镜洲大跨步上前几乎要哭了似的看我,声音颤抖:“在下陪小姐春秋五载,小四不会抛弃我的对不对?”
在家里我排行第四,是最小的女儿,兄长们都叫我小四。镜洲陪我五载,我早已默许他如此叫我,他从前只是推脱说不合礼数,今天真的这样叫我倒让我难受。
我怎么忍心伤他。
袁天罡瞬间没有笑意,表情比昨日误会我偷东西时还严肃。
“镜洲啊,你傻了吧?”我冲他轻笑。“打今日起,你和镜洲平起平坐。”
这个方案太好了,既没有贬低镜洲又兑现了我的承诺。毕竟又没人说我不能有两个侍卫。
袁天罡叹了口气,眉头却舒展开,讥讽之意一闪而过。“谢姑娘。”
镜洲垂着头,不知道想什么。我不会亲自找他说明这些,我是小姐他再怎么亲近也是奴才,奴才的骨头值不值钱,最后还是看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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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我都魂不守舍坐在屋檐下看书喝茶。
叫阿卓的婢女做些针线活并不说话,镜洲不知道去了哪里。很难得的,我决定自己找点乐子。
我叫来几个洒扫的人,说道:“明日就动身走了扫这么干净做什么?东西放下,和我玩儿雪。”
他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动手。我弯腰捧起雪就砸。
“动手啊,等着挨打啊?”
顷刻间,几个人笑着乐着混在一块,我第一次没觉得自己是个小姐,我和他们一样都是人。
不知什么原因,我渐渐被几个人孤立起来,我抡雪的力气也快没了,对面的雪还是很快的攻击。
“小姐啊,”一道玄青色的声音挡在了我面前,我痴痴抬头,是袁天罡,和他那张带着万年不变笑意的臭脸,“我来了。”
他撑着斗篷,替我挡住了那些雪,眼睛弯弯的,长睫上粘着赶来时的雪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