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少年前的除夕早晨,我趴在鼓楼荒了野草的琉璃瓦檐下,看乌纱衣摆的下人清扫庭院里的雪。
芙蓉城里天府模样,冬雪更是极少,薄雪落在墙角润湿尘土,地上就是杂乱的脚印混着泥浆。
阁楼木梯吱呀吱呀响起,我知晓是镜洲来了。
镜洲为我护院已久,生的就是一副眉目剑星的不俗容貌,心也巧,见我出神脚步平缓不少。
“姑娘,家主书信刚刚送到。”
我接来镜洲呈上的书信,从长安城到此地,快马也是将近一个月,信封被一句雨雪摧残的褶皱不少。
父亲的字迹让我宽心。京城的府邸已经打点好,族中堂兄长们皆已安顿,我可以放心动身了。
“镜洲,吩咐下去,三日之内收拾好身家,随我去长安,行李每人限一箱。”
“小的这就去办。”他微微拱手,抬脚离了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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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蜀地生养我十四年之久,如今倒要受召离京不免心烦意乱,当即要婢女研磨,发帖邀我几个手帕交今夜来小酌。
“姑娘,”这丫头皱着眉头真好看,可惜我老是记不住她叫什么,“男人改朝换代和我们女人有什么关系,您少看些兵家算计,免得去了京城家主怪我。”
信里说,如今天下姓贞观了,过了今天夜里就是贞观年打头。
父亲从政,却不是多显赫的要职,却仗着世代闲居蜀地在益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如今入京为官,不消多说,我家便是益州第一世家了。
虽是嫡女,我也因为父亲清闲加上是王家独女逍遥快活至今。父母重身价,重礼节,可女子家的礼数规矩父亲母亲倒是开明,没有过多强加于我。
父母疼我,我读什么书父亲母亲都不在意,学女红呢,女红嬷嬷说我绣得稀奇古怪,不绣鸳鸯粉蝶偏喜欢玉马草地。
这不奇怪,我家祖上是乌丸人。牛羊遍地,天地广阔,我时常听父亲说过,自己还没亲自瞧一瞧,心里始终意难平。
我不喜欢她这般说话,我做什么,与她有什么关系。
母亲出身半个名门,父亲白手起家,平日里两口子最在意身份地位,他们一走府里上上下下除了我都松了口气,对我也不如从前敬重。
我虽未及笄,政客的天分随了父亲,理家的本事随了母亲,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孩子。
父亲说我心狠,母亲拍掌大笑:“到底是我们家未来的主母!”
“这些个帖子,一个一个发仔细了,不要出差错。”我等不得纸笺上墨迹干掉,取了金箔棠棣花封信,交给了她。
她天青色的裙袂在雪地里染出一团青葱意味,小跑出我的视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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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取了账簿,要我亲自拿来象牙小算盘对账。
我家除了朝廷里俸禄私下还开着很多商铺。我手下就有两个做金银细软的铺子,是我的生辰礼物。
这月出入不少,不知是不是我平日里随手拿喜欢的拿多了,管家便替我备马前去亲自查看一番。
我穿着胭脂色的半臂,潇洒的卷了卷长袖一侧,策马就走。自然也是镜洲跟着我。
一白一棕两匹马在街里走起来引得众人纷纷
侧目。
马蹄声清脆响亮,我很高兴。
街上好不热闹,卖货郎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年三十的缘故所剩无几,早茶早点也通通卖完。有男有女,成群结队,各色裙摆里不知不觉沾湿鞋袜。
管铺的当家听见马蹄声早早探头张望,见来人是我,便从铺子里抽出身,待我走近,已伸手替我牵缰绳。我让镜洲买些糕点去。
“账本有出入,我来看看。”
他连声答应着,引我去了后方饮茶,自己去找账本。
茶是普通茶,我却喜欢那股子涩口的味儿,从舌尖成团的苦到舌根也化不开。
后堂里摆着没什么人买的次等物件。积雪称着白银,越看心里越欢喜。
世人偏爱黄金,即使是平民我是想攒了钱买黄金。银子不如金子讨人喜,可我从小喜欢那股子清冷劲儿。
欢喜之际,我伸手拿了一对银质的玉兰小簪拿在手里转身便向外走去。不料手腕却被人死命攥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姑娘这身行头也是世家门第,为何却不懂得生财有道的道理?”
我转头,对上了一双少年独有的英俊眉眼,眉心凛冽之气与镜洲待我时的贴心毫无关系,逆眉细眼,天生一副反骨相却比镜洲成熟了不少,赶得上我那二十多的哥哥。
只是一身粗布麻衣,缺和他这副傲人气质无关。
我皱了眉头,问道:“你是何人?”
他看我没有半分好脸色,回答道:“我是这儿看店的伙计,正好逮了你。"
我被气笑了:“我拿了你想怎样?”
他唇尖轻启,似笑非笑:“报官。”
当家的拿了厚厚一沓账本跑来,路过少年时账本便重重打在了他脑袋上:“这是小姐!”
少年吃疼,尚未反应过来,问道:“小姐?什么小姐?”
“是咱家主子!”当家的没好气的蹬了他一脚,便恭恭敬敬将本子递给了我,赔笑道:“这是店里新来的伙计,您几个月没来他自然就不知道您是谁了,还请四姑娘恕罪。”
少年像是没反应过来,拱手行了一礼,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来干多久了?”我从有些发黄的扉页看起,这两间铺子我百岁生辰时祖父赠予我,如今也有十多个年头。
“一个月。”他不卑不亢。
“帮我验账。”
我将账本转给他,当家的慌忙制止:“他才来不久,店里的生意还不熟。这账本还是姑娘自己验的好。”
他也是惊诧万分,慌忙拒绝:“在下还不熟悉……”
我摆摆手,将家中那一本一并递给他:“无妨,都是些小数目,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当家的一脚蹬给少年:“姑娘不弃你,还不快去?”
少年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取来算盘,眼里惊慌失措。
我品出了不一般,谁会因为算一笔账就慌成这样?
某个晴雪的午后枯了枝的槐花树下,我大大咧咧半躺在摇椅上,懒散着眉眼看拨弄算盘的少年郎,或许是我最后呆在益州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心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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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洲买来两提小油酥,可我睡着了。
红腮兔子包咸鸭蛋黄,碧色荷花包豆沙。如何如何的好吃,那是我醒来时的事儿了。
他就那么揣着手,也不恼我小酣,目光始终在一处。
少年拨算盘的声音清脆,我爱听。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镜洲俯下身,在我耳边说道:“姑娘,醒了。”声音柔和,我醒得自然。
少年拱手,说道:“出入有四十九两银子。”
我接来镜洲递的茶水,说:“这月我拿了银簪一对玉镯两只。”
“那就差不多对上了,银簪十两玉镯三十两。”他语气中轻而易举的欢快。
镜洲好看的眉头顿时拧巴在一起:“你……”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出声打断:“我知道了。”镜洲有些吃惊的看向我,我故意凑近少年,低声说:“我这人抠门,你最好少拿点。”他浑身一震,这效果,我很满意。
“走吧镜洲。”
“等等!”少年忽然出声,他看着我,眼里星光灿灿,“在下名唤袁天罡。今日冒犯了小姐,还望恕罪。”
我轻轻笑了,也不答话。这对我来说着实算不算冒犯。片刻后,将手中的银簪向他抛去,他伸手稳稳接住。
我心满意足朝外走去:“既然小哥不喜我拿这副簪子,我便还给你。”
身后又是一声闷响,我知道是当家的在打袁天罡。
“你才来几天就把小姐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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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过金灿灿的珠宝,镜洲不解的问道:“小姐,那九两银子明摆着被人用了啊。”
“我知道,我还知道,用银子的人是他。”
“那您为什么还不制止?”
“你看见他那身破衣服了吗?”我扯开裹油酥的油纸,拿出一只红腮兔子放进嘴里,“九两银子对我是小,对他却是大,小哥长得也合我眼,就当我施舍的吧。”
镜洲帮我托着开了封的糕点,神色晦暗不明,我掰下没咬的兔子头递上镜洲的唇间。
他已有十九的年纪,我不过十四,个头上差了不少,踮起脚时着实费劲。
他眼睛看了看我,于是就着这蜀地一片人间烟火气,在忽近忽远的叫卖声与谈笑里,吃掉了那只神情呆愣的兔子头。
我转头,对上那个叫袁天罡的小哥亮晃晃的眼睛,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局促的笑意,生茧的掌心躺着那支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