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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族赴漠

狐妖小狐

浊裂谷一战落下帷幕,西漠上空经年不散的浊雾彻底消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顺着大漠的风传遍四方。一座座沙丘之间,散落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部族。有的只是十几人的游牧小群,世代追逐沙泉迁徙;有的扎根古老沙穴,守着一方地下水源繁衍生息;还有不少此前被浊毒侵扰、四处逃难的残部,一直在荒漠深处苟延残喘。当他们听闻绿洲击溃黑獠、根除浊源,非但没有屠戮被俘生灵,反而开辟净浊营救治被浊化的同族,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奔赴之心。

一连十余日,通往绿洲的道路不再只有黄沙与死寂,路上渐渐出现络绎不绝的身影。

身披粗麻兽皮的沙民驱赶着驼兽,驮着简陋家当缓步前行;甲壳厚重的沙虫一族成群蠕动,身后拖拽着部族赖以生存的沙囊水袋;羽翼残破的沙隼部族自高空盘旋落下,降落在绿洲外围空地;还有不少形态奇异的荒漠生灵,或是半身覆沙,或是肢体生有沙刺,三三两两结伴而来。

绿洲外围原本空旷的滩地,短短数日便搭满临时帐篷。各色部族旗帜插遍营地,远远望去,五颜六色连绵成片,喧嚣之声日夜不息。

负责值守城门的岩羚守卫日日清点来客,数量上报到议事大殿时,连一众主事之人都暗自心惊。短短半月,前来归附、申请加入共生盟约的部族已经多达七十余支,各族总人口暴涨数倍。昔日绿洲只是一座小型聚居地,如今俨然已经成为整片西漠的万灵汇聚之地。

苏砚、星尊、林渡、阿妩、岩禾等人立于城头,望着下方一望无际的临时营地,神色复杂。

“来的部族远超预估。”林渡指尖捏着一卷名册,眉头紧锁,“有不少部族本身就存在世仇,沙刺族与石蝎族早年争夺一处地下泉眼,厮杀多年;还有游牧沙民,习惯逐水而居,不喜定居耕种;沙穴一族信奉地母,每日固定时辰入地底祈祷,作息和绿洲原有生灵完全相悖。”

星尊遥望营地,星光眼眸微微闪烁:“浊患是外敌,万众尚可同心御敌。如今外患暂歇,内部的差异,便是接下来最大的难关。旧的规矩,是当初少数几支族群一同订立,那时人口不多,遇事齐聚大殿商议便可。现在族群暴涨,旧制已经撑不住这般体量。”

阿妩轻轻一叹:“不少部族一路长途跋涉而来,粮草早已耗尽,都盼着绿洲供给粮食与净水。可我们储备有限,若是无差别供给,不出两月粮仓便会见底。”

岩禾的石拳轻轻一撞,发出沉闷声响:“沙堤、良田、净水法阵都是先前各族耗费巨大代价修筑而成。新归附的部族没有出过一份力,直接分走产出,绿洲原有族人已经颇有微词。”

几人心中都清楚,接纳万族是共生盟约必然要走的道路,可接纳不等于万事大吉,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纷争,已经在营地之中悄然酝酿。

绿洲原有议事大殿修建之初,设计的席位本就不多,只预留了十几座,供最早结盟的石族、海灵、岩羚、黑鳞等部族代表落座。如今七十余支部族都要求拥有议事席位,大殿根本容纳不下。

最先爆发矛盾的,便是议事权之争。

这一日,苏砚照例召开议事。大殿之内旧有代表尽数落座,可新归附的各族代表蜂拥而至,大殿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大量代表根本无法踏入殿门。

“凭什么只有你们能坐在殿内议事?我们千里跋涉来投奔盟约,盟约是万灵之约,不是你们几族私有的盟约!”一名沙刺族的壮汉踏步上前,声音洪亮,震得殿内梁柱微微嗡鸣,“但凡加入盟约的部族,便该拥有议事席位!”

石蝎族代表紧跟着上前,闷声开口:“沙刺所言有理。若大事只能由最先扎根绿洲的族群决断,那所谓共生,不过是空话,我们只是来此依附的附庸罢了。”

殿内原先的代表之中,立刻响起不同意见。一名岩羚老者缓缓起身,目光望向门外众人:“大殿修建之时,本就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族群前来。若是强行塞入七十多座席位,这座大殿根本承载不下。再者,议事并非席位越多越好,人多嘴杂,各执一词,一件小事争论数月,又如何处置绿洲事务?先前抵御黑獠、开凿暗河、修补沙堤之时,诸位远在大漠,并未出力,如今危难平定,便要一同平分权柄?”

此言一出,门外顿时哗然。

“危难之时我们深陷荒漠,被浊毒围困,自顾尚且不暇,并非不愿出力!”

“盟约开篇便写,万灵平等,莫非只有出过力的族群才算平等?”

两边各执一词,争吵声越来越大,气氛渐渐紧绷。沙刺族人手掌之上沙沙浮现出细密沙刺,敌意隐隐升起;几名黑鳞战士也攥紧兵刃,目光戒备地看向对方。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苏砚抬手,一道柔和灵力缓缓铺开,将躁动的喧哗稍稍压下。

“诸位稍安勿躁。”苏砚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岩羚长老所言,是过往事实;诸位远道而来,所求的平等,亦是盟约之本。旧大殿狭小,席位不足,是我们未曾预料到的现状,并非刻意厚此薄彼。议事权之事,不会搁置不理,只是需要商议一套新的制度,而非在殿外争执对峙。”

苏砚出言暂时稳住局面,可议事权的争端刚刚按下,资源分配的矛盾紧接着爆发。

新归附部族数量庞大,每日淡水、口粮消耗急剧攀升。绿洲的灵泉产出、田地收成本是刚好供养原本的族群,骤然多出数倍人口,物资立刻紧张起来。

议事休会之后,各处纠纷接连上报。

沙穴一族请求划拨一片地底洞窟作为居所,不愿住在地表帐篷,而适合居住的地下洞穴数量有限;游牧沙民不愿下地耕种,希望能够保留放牧的土地,取用一部分绿洲水源饲养驼兽;沙隼一族想要占据东侧高地筑巢,可那片高地正是绿洲预警哨塔所在,一旦让出,边境警戒便会出现缺口。

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水源分配一事上。

西漠万物,水为根基。绿洲的主灵泉由法阵汇聚地脉活水,再分流至良田、居所。新增人口之后,分水法阵负荷节节走高,各处分支水流明显变小。

游牧沙民代表来到大殿陈情:“我族世代依靠驼兽为生,驼兽耗水极多,如今分到的水量不足,大批牲畜日渐衰弱,再这样下去,部族根基就要断绝!恳请增加配额!”

负责打理灵泉水脉的海灵代表当即摇头:“灵泉总水量有地脉上限,并非取之不尽。若是给游牧部族增加水源,良田灌溉的水量就要削减,田里的灵苗一旦缺水枯萎,整个绿洲来年都要面临饥荒。良田供给的粮食,供养着所有部族,孰轻孰重,诸位应当明辨。”

“我族可以少吃粮食,却不能没有牲畜!失去驼兽,我们便不再是游牧部族!”游牧代表寸步不让。

“良田一损,所有人都要挨饿,到时候再充足的水源,又能养活谁?”海灵亦不退让。

双方争执不下,其余部族纷纷站队。一部分依靠农耕为生的族群支持海灵,认为粮食乃是根本;其余游牧、穴居部族则同情沙民,认为不能用一套农耕标准强行改造所有荒漠部族的生存方式。

入夜之后,营地摩擦更是接连不断。沙刺族取水之时和石蝎族因为排队先后发生口角,继而动手打斗;部分新到部族采摘外围野生沙果,而那些沙果是石族特意培育,用来固住沙丘的植被,被采摘之后,一段外围沙堤出现轻微滑坡。

一桩桩事端汇总到苏砚案前,案头卷宗堆叠厚厚一摞。

深夜,议事大殿只剩核心几人尚未歇息。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射在殿壁之上。

林渡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往日对抗外敌,目标一致,只需要谋划战术,统筹兵力即可。如今内部纷争四起,每件事都牵扯不同族群的生存根基,没有简单的对错之分。增加水源便会损害良田,扩张居所就要占用警戒高地,给所有部族设立独立席位,议事效率便会崩溃。无论怎么抉择,都会得罪一部分生灵。”

阿妩轻声道:“我去营地行医之时能够感受到,大部分新来的生灵本心不坏,他们所求不过是活下去,保留自己部族的习俗。只是生存资源有限,诉求天然冲突。并非他们存心挑事,而是旧体制已经跟不上如今绿洲的规模。”

星尊指尖浮动点点星光,推演无数种方案的走向,缓缓开口:“先前的盟约,更像是一份共御灾厄的誓约,只定下‘共生’的大方向,并没有搭建一套庞大族群共同治理的体系。当共同体从小聚落成长为一方地域的万灵之地,就需要一套全新的规则,划分议事、资源、定居的边界。

若是强行沿用旧制,由我们几人一言决断所有争端,短期可以压下矛盾,长久下去,各族会滋生不满,认为盟约只是少数强者的统治,离心离德,先前抵御浊灾换来的和睦便会分崩离析。

可若是完全放开,每个部族都拥有同等否决权,凡事都要全部部族一同商议,遇事互相掣肘,任何政令都无法落地,绿洲会陷入无休止内耗。”

岩禾重重一叹:“难就难在这里。外战凭勇,安内凭制。如今正是立制之时。只是这一套制度该如何搭建,我一介石族莽夫,实在想不周全。”

苏砚静静听完众人言语,目光望向大殿之外那片连绵万家灯火的营地。

他心中明白,混沌的试炼已经切换赛道。不再是浊雾、狂兽、黑獠那样看得见的敌人,而是更加幽深难解的人心与利益。外敌挥刀便可迎战,内部纷争却不能依靠兵刃平定。一旦动武镇压诉求不同的归附部族,共生二字,便从根基上崩塌。

“明日再次召集各族代表,不再局限这座大殿之内。”苏砚缓缓开口,“大殿太小,容纳不下万灵之声。我们可以在绿洲中央的开阔沙原,搭建一座露天的万议台。所有部族都可以派出代表登台陈情。但议事方式,不能是每一族都拥有独立一票的简单模式,需要商讨分层议事之法。

其次,水源、田地、居所不能继续无度按需索取。要丈量整片绿洲与周边可开拓的荒漠,划定居住区域、农垦区域、游牧草场、地穴生活区,尊重各族原本的生存习性,不强求所有人都转为农耕定居。灵泉分水法阵也要扩建,同时号召各族一同参与开凿支线暗渠,共同出力,再分配产出。出力多少,亦是分配资源的重要参照。”

星尊眼中星光一亮:“分层议事?”

“正是。”苏砚点头,“七十余部族,大小悬殊。有的部族上千族人,有的仅仅十数口。若是大小部族一票均等,小部族便可联合裹挟决议,人口众多的大族心生不甘;若是只以人口定话语权,弱小部族又会被大族压制。

可以设立两层议事。一层为各族代表集会,用来收集诉求、公开论辩;再从中推举常设的执事议会,负责处理日常政务,裁决纷争。执事议会的席位兼顾大族人口与弱小部族的保护,不能偏向任何一端。

最重要的一点,所有新订立的规则,不能由我们几人直接敲定颁布,要交由万议台公开辩论,得到多数生灵认可之后,方可落地。共生之道,从来不是我们替众生决定道路,而是众生一同抉择前路。”

几人细细思索这套构想,依旧能够察觉到重重隐患。推举执事议会,便会生出派系争夺席位的争斗;划定草场与农区,边界划分之时依旧会爆发争执;扩建水渠,需要各族抽调人手劳作,又会生出谁多谁少的计较。

危机不会就此消失,只是从兵刃相向的战火,转化为日复一日的治理博弈。

第二日黎明,消息传遍整片营地。绿洲中央的开阔沙原之上,各族人手一同动手,搬运平整巨石,搭建一座巨大露天高台,便是万议台。

各族代表陆续动身,向着沙原汇聚。沙刺、石蝎、游牧沙民、沙隼、沙穴一族,还有原先扎根绿洲的旧有部族,黑压压立于高台之下。没有殿宇的阻隔,所有人都能够看见高台之上的身影,听见每一句陈情。

苏砚踏步登上万议台,目光扫过下方形态各异的万族生灵,朗声开口:

“昔日订立盟约,只为共抗浊毒,求得一线生机。如今浊源已灭,万族自荒漠而来,共聚于此。旧殿狭小,旧制简陋,不足以承载今日之众生。今日开设万议台,不为压制纷争,而为给所有生灵开口陈情之地。

今日起,我们一同商议三件大事:第一,全新的议事执事制度;第二,土地、水源的区域划分;第三,各族劳役与资源分配的公约。

共生不是一句空话,不能只享受绿洲庇护,不愿出力耕耘;亦不能由少数部族独断万事,无视弱小生灵的诉求。所有规矩,你我一同论辩,一同订立。”

话音落下,下方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之声。有人欣喜,有人凝重,依旧有部族面露疑虑。

一场关乎万灵盟约走向的大辩论,自此拉开帷幕。西漠的风沙依旧吹拂大地,只是这一次,战场不在裂谷,不在沙堤,而在这座万议台之上,在无数生灵各不相同的诉求与理想之间。混沌静观的意念,依旧悬于高空,默默注视这场治理大考,等待万族给出属于他们的答案。1

段评

好看爱看,作者大大多发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