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古封域一别,四道传讯玉简循着不同路径,送往三界各处。
苏砚亲手拟定文书,将先天遗族之事、百年缔约完整记述,除去封印核心等不宜外泄的机密,其余内容尽数公开,交由驿站快马、宗门传讯灵鸟、山野走兽信使同步散播。不过半月,从王朝皇城到边陲小镇,从修仙大宗山门到幽深灵泽,几乎所有族群都听闻了这场来自混沌纪元的考验。
消息传开,众生百态,各有回响。
凡人王朝之内,朝堂之上议论不休。有的官吏心生惶恐,上书君王请求加固城防,征召修士驻守疆界,预备百年后的大战;也有务实的朝臣提出,与其忧虑遥不可及的危机,不如响应本源共生盟约,修缮水土、修筑护御法阵,安顿流离百姓。几大凡人君主权衡许久,最终颁下诏令:各州设立地脉观测点,配合布衣议事堂开展勘测,暂缓征调修士备战,优先顺应新规,调理属地水土灵气。
修行界的分歧,则更为鲜明。
守旧一脉修士大多心生忌惮,主张收紧一切本源相关试验,彻底封禁所有上古遗迹,杜绝再唤醒类似先天遗族的古老存在。不少年长修士历经瘴魔之乱、轮回崩塌,厌倦动荡,只求安稳度日,不愿再触碰任何潜藏风险。
而以晏珩为首的革新修士,态度截然不同。西漠荒漠修复工作尚在进行,晏珩收到玉简之后,召集门下弟子议事。他看着文书上“百年验证共生之道”一行字,久久沉默。
“当年我们急于求证浊力转化之法,私设大阵,险些酿成大祸。如今看来,我们追寻的道路,正是这百年考验需要证明的答案。”晏珩缓缓开口,“往后我们不再闭门试法,完整遵守盟约规制,加入试验区筹备。共生之道若能成事,便是大道可行;若是失败,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此后,晏珩主动传信观星院,申请作为勘测人手,参与第一批合规试验区的数据记录,将自己数十年积累的笔录共享给所有研讨者。
可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同心协力。
部分散修、隐世小妖听闻消息,生出投机之心。有人暗中私探上古遗迹,想要搜寻混沌原石、先天残息,妄图借古老力量突破修为桎梏;也有人觉得百年漫长,危机与自己此生无关,依旧肆意开采灵脉、滥捕灵族,全然无视盟约条款。
北境雁回群山,阿妩正带着万灵监察司的巡守队伍奔走各地。
接连数月,她往返于各大灵泽,向各族精怪讲述先天遗族的诉求与百年之约。多数灵族长久依存地脉,明白灵脉稳定对族群存续的意义,愿意配合普查、避让试验区,一同守护山河平衡。但也有不少性情桀骜的山妖心存疑虑,不愿接受人族修士定下的规制,拒绝配合登记栖息地,甚至驱赶勘测队伍。
这一日,阿妩带队抵达一处幽深古林。林中盘踞着一支老树精族群,世代居于此地,已有上万年。族长老树妖枝干虬结,树皮布满苍老纹路,立于林间,拦住众人去路。
“共生盟约、百年大考,那是你们人族、高阶修士商议出来的规矩,与我等草木精怪何干?”老树妖声音沙哑,“过往无数岁月,天道轮回更迭,诸神起落消散,我们扎根山林,自求存续便可。若是先天遗族真要重归混沌,我等本就源自大地,归于混沌又何尝不可?何必费心阻拦?”
阿妩没有争辩,缓步上前,抬手轻抚粗糙树干,柔和灵力渗入树身:“族长,混沌归一,意味着万物界限消融。今日您脚下扎根的土地、林中流淌的山泉、族群世代守护的古林,都会不复存在。您与族中万千小树精,独立的意识、万年的记忆,也将彻底消散,再无留存。共生不是束缚,是给所有生灵保留自我、自由存续的机会。”
她取出苏砚送来的完整卷宗,将上古影像留存的拓印投影在空中,展现当年先天遗族引发天地动荡、万物消亡的过往。老树妖凝神看完,枝叶微微颤动,沉默许久。
“我只看见,长久以来,人族修士不断砍伐古木、开采灵矿,扰我族群安宁。若共生盟约无法约束同类,我们凭什么相信这套秩序可以长久?”
“正因存在破坏规则之人,才需要万灵监察司。”阿妩正色回应,“盟约之中写明,凡肆意破坏灵域、残害生灵者,各族可联合追责。我们此行,便是走访所有灵族,收集不平之事,完善惩戒条款,让规则护佑每一个弱小生灵,而非只为强者服务。”
一番长谈过后,老树妖终于松口,同意配合勘测,登记族群栖息范围,也应允派出族中长老,加入灵域巡守的队伍。只是他依旧留下一句告诫:“我等愿意一试,可若是盟约偏袒强权,不公滋生,各族同心守护的信念,便会土崩瓦解。”
送走老树精一族,随行的年轻灵修低声感慨:“想要凝聚所有生灵同心,实在太难。每个人站在自身立场,所求各不相同。”
“本就没有一蹴而就的秩序。”阿妩望向连绵林海,“共生之道,从来不是定下条文便万事大吉,而是日复一日的磨合、商议、修正。百年考验,考验的不止灵脉平衡,更是众生能不能学会彼此包容、共担风险。”
东溟之上,林渡同样面临难题。
他联合各大海灵首领搭建深海警戒网,划分监测海域,安排海灵轮流值守。可近海不少依靠捕捞灵鱼为生的渔民,受到流言惊扰。一部分人听信谣传,认为先天遗族很快会掀起海啸,纷纷变卖渔船,弃岸逃往内陆;也有渔民抱着侥幸心理,趁着局势纷乱,大肆捕捞珍稀海灵,换取高价灵石,全然不顾海洋生态循环。
近海一座大渔港之内,数十名渔民聚集抗议,不愿遵守休渔、限捕新规。
“百年后的灾祸尚且遥遥无期,如今不让捕鱼,我们一家人该如何糊口?”人群之中,一名壮年渔夫高声质问,“修士、海灵口中的大道平衡,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等待。”
林渡立于码头,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诉求,没有强行动用灵力压制。待到众人话音落下,他缓缓开口:“盟约并非要求大家放弃生计,而是寻找可持续的谋生方式。我已联合沿岸所有渔港,由布衣议事堂牵头,划分捕捞区域、限定捕捞时节;同时安排海灵指引大家开辟浅海养殖渔场,共享培育灵藻的法子。护御法阵修建物资,各大宗门按盟约约定分摊,不会摊派到普通百姓身上。”
随后数日,林渡牵头促成渔民与海灵协商合作方案,划定合理渔区,搭建简易养殖滩涂,安排修士传授防风、引水灵术。矛盾渐渐平息,不少渔民放下顾虑,愿意遵守新规,一同守护东海洋流平衡。
可暗流依旧涌动。
深海警戒队伍传来急报:多处海沟发现先天遗族游离残息暗中游走,缓慢扰动暗流,虽未酿成灾变,却持续影响整片海域灵气流转。残息隐匿极深,难以彻底清除,只能持续监测,记录异动轨迹。
四方局势缓缓铺开,新的秩序在质疑、磨合、协作之中缓慢扎根,隐患也依旧潜藏暗处。
苏砚坐镇京城皇家典藏阁,一边整理史册、推行属地监测制度,一边接待来自各地的信使,收集三界各处上报的矛盾与异象。他将所有问题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定期传讯阿妩、林渡、星尊,共同商议修订盟约细则。
一日深夜,案前烛火摇曳,苏砚翻阅各地上报的卷宗,眉头微微蹙起。
卷宗记载,已有三处偏远地界,出现修士私下结盟,意图绕过盟约管控,私自开采灵脉,囤积灵石。为首之人,正是当年寂川谷论辩落败,一直隐居不出的几名老牌修士。他们不认同本源共生的理念,认为这套体系限制了修士修行之路,暗中拉拢同道,积蓄力量。
苏砚铺开传讯玉简,落笔记录这条线索,同时思索对策。
先天遗族的百年考验是外部重压,而秩序内部,理念冲突、利益纷争,便是潜藏的内部裂痕。外部的威胁尚可警惕,内部人心涣散、规则崩坏,才会让共生之道提前走向崩塌。
天际月色清寒,映照山河万里。
星尊驻守在上古封域外围,日夜监测封印裂纹扩张速度,捕捉先天残息流动轨迹。祂遥遥望向四方,能看见三界各处,有人携手同行,有人冷眼旁观,有人伺机破坏。
百年光阴,正式启程。
前路既有同心共建的希望,亦有内外交织的重重阻碍。共生秩序能否经受漫长岁月的打磨,众生能否携手跨过混沌纪元留下的考验,尚无定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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