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八年前的行为给羽谦留下了什么样的阴影,想过羽谦会将她骂一顿,会恨她,甚至会让她去死。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八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如此开场。
他眼神疏离、冰冷,说出的话,就像一把刀,深深刺进了她的心里,尽管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认得她了,还是故意不认她了。
“小谦,你说什么呢?我就是凌清啊,我就是你母亲……”
“够了!我说了,我母亲早就死了!我不知道你从何得知她的名字,但你认错人了。”
其实,羽谦当然知道余夫人是自己的母亲,但他宁愿骗着自己说自己的母亲已经死了。
作为一个母亲,在危机时刻丢下五个孩子,多讽刺。
天霖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突然拽了余夫人一把,低声警告她:“别说了!”
“怎么感觉他们已经发现了有人盯着他们?”在另一个暗阁里,翼璟晞盯着眼前的屏幕,对身旁的一个五岁孩子说。
“怎么可能?这可是我手上最隐蔽最清晰的监控了,是嵌在墙壁里面的,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从外面一个洞都看不到,怎么可能被发现?”那个孩子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
这是丞相府的长孙,名叫郑恒,表面上是五岁孩子,实际上是从22世纪穿越而来的,凭借着一个无所不能的空间,在这个时代混得风生水起。
突然,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郑恒下意识以为屏幕里的人会跳出来,凳子往后挪的时候,前面两条凳子腿悬空,整个人带着凳子往后倒。
眼见他要摔了,翼璟晞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椅子。
“怎么了?不就是有人凑到那个监控面前吗?人又不会从里面跳出来,你慌什么?”
“这人是谁?什么来头?”郑恒面色变得严肃。
难道这个时空也有穿越过来的人?不然怎么可能会发现他装在墙壁里面的摄像头?
“前朝清羽的遗孤、天德皇帝的长子,羽谦。”
听到这个名字,郑恒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翼璟晞立刻问他:“你认识?”
“他……是我父亲的嫡亲师弟。”他犹豫地答,突然想到了一点:羽谦是他父亲的嫡亲师弟,但他也是云空大陆最高级别的通缉犯,那郑家……会不会也要为他陪葬?
他突然后悔自己一下子就将羽谦和自己父亲的关系说出来了,万一……给郑家带来了什么灾难,那就得不偿失了。
看他一脸懊恼的表情,翼璟晞一下就看出他想到了什么,只是安慰他:“放心,不会出事的。”
但郑恒的担心显然不只是这件事,还有……“他是不是会死?皇上……会不会杀了他?”
“你担心他?”
“只是……觉得可惜。”毕竟羽谦才十九岁,在他以前那个时代,人生才刚刚开始。
但他担心羽谦也不全是这个理由,也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因为他知道 ,自己没有立场给羽谦求情,翼璟晞也没有理由放过差点害死自己的的人。
“要不出去跟他们一一对质,他们已经发现有人盯着了,什么都不会说的,再盯下去也没有意义了。”郑恒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主动岔开了话题。
翼璟晞点点头,但并没有走出暗阁,而是叫了一个狱卒进来,交给他几张纸,吩咐他将五个人分开问询。
她特别强调了:“不管问出来什么,全部记下来,不用在乎真假。”
等审问结束之后,天霖拽着羽谦,简单说了句“找你有事”,就往自己的住处跑。
羽谦下意识就想甩开他的手,但对方抓得很死,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将人拽到了一间漆黑的房间,然后把门锁上,点上几根蜡烛,拉了两把椅子,跟他面对面坐下。
“为什么不认自己母亲?”坐下之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羽谦。
羽谦都听懵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她的亲儿子?你不过是她的养子。”
天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羽谦的面前,跪下,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凌家世世代代,誓死效忠于清羽皇室之正统,如有违背,全族不得好死。”
这是清羽凌家的祖训,是凌家先祖协助清羽第一任国君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之后立下的祖训三百年来从未变过。
羽谦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站起来,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却始终无法跟记忆中凌云轩的脸重合。
天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将它放到桌上后,继续低头跪着。
羽谦拿起那枚玉牌,在手里转了一圈,而后放下。
“十年前,我身中三箭,因为失血过多晕倒了刑场上,打扫尸体的叛军以为我死了,就将我扔到了乱葬岗,离开之前,为了掩盖罪行,用刀毁了我的脸。”他知道羽谦还在怀疑他,主动解释。
“难怪,认不出来了。”羽谦示意他起身,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语气淡淡的,“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不认她,是因为我不想连累她。”
但是天霖知道,肯定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当时余夫人抱着羽谦痛哭的场景,他还记得,当时羽谦的眼神,根本就不像看一个母亲的眼神,而是……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开始,他也以为羽谦是认不出自己的母亲了,所以眼神中才会透着疏离,但后面羽谦的话并不是那么回事。如果他是真的没有认出自己的母亲,那他的言语间为什么带着若有若无的寒意和针锋相对的意味?即便是警惕心重,也没有必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这么大的敌意吧?再者,若他真的对所有陌生人都抱有敌意,他早就动手杀人了,又怎会被抓到天牢?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羽谦是故意不认自己的母亲的,但不是因为不想连累她或是认不出她,而是两人之间有隔阂,而且是很深的隔阂。
“你是故意不跟她相认的。”天霖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还特别强调了“故意”二字。
而羽谦,像是没有听到他的暗示,依旧是刚刚那套说辞:“不然呢?我自己死就行了,我不想连累她。”
“我说的‘故意’,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