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局外执棋

地底最后一声震天轰鸣消散殆尽。

地表晚风凛冽，裹挟着厚重尘土与焦糊烟火气，席卷整片环山禁区。

环山警戒区外围，铁丝网警戒线层层合围，军用越野车引擎轰鸣，车灯刺破沉沉夜色，大批特战队员持枪戒严，红外探测仪全方位锁定整片塌陷区域。方才地下研究所全域崩塌，地面整块凹陷下沉数米，草木尽数焚毁，留下一处巨大漆黑的岩土深坑，死寂无声。

这里，彻底抹去了凤凰计划地下基地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咳、咳咳……”

应急通道出口乱石堆积，李娜撑着残破石壁狼狈起身，浑身沾满灰黑尘土，作战服多处被高温烤焦，手腕被碎石划出深长血口，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全身。

她来不及处理伤口，第一时间回头望向漆黑幽深的通道尽头。

通道早已被坠落岩层彻底封死，严丝合缝，再也看不见半点地底火光，听不见一丝动静。

赵静还在下面。

一想到那个独自留在火海崩塌里的身影，李娜鼻尖瞬间发酸，攥紧作战手套的指尖死死泛白，声音沙哑干涩：“队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申请重型掘进设备，我们挖进去救人。”

林峰立身坑边，身姿挺拔紧绷，半边肩头血肉模糊，方才护着李娜突围时，坠落钢筋直接砸穿了皮肉。他垂眸看着掌心完好无损的加密硬盘，眼底往日沉稳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戾气与压抑的无力。

“挖不了。”

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低沉，“底层能源舱熔毁引发地层中空，整片山体结构彻底崩坏，强行掘进，只会触发二次塌方，我们下去，非但救不出赵静，还会白白送命。”

这一点，赵静比所有人都清楚。

所以她从始至终，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还有PX-07。”林峰抬眼看向深坑，眸光凝重，“同源封禁加岩层掩埋，短期之内它无法出世，但只要凤凰本源不灭，它就不会彻底消亡。”

一旁随行外勤通讯兵快步跑来，敬礼汇报，语气紧绷：“队长，全域排查完毕，外围警戒点位无外人闯入，但是禁区西侧制高点，捕捉到一组远距离红外影像，有人全程观望塌方全过程，影像被人为加密销毁，溯源无果。”

闻言，林峰眸色骤然一冷。

不必多说。

那个人，是PX-05。

从头到尾，PX-05根本没有躲在千里之外。

她就近蛰伏禁区外围，亲手开启自毁、远程操控PX-07、挑拨赵静抉择，冷眼看完了整场离别、整场地底焚城，掌控全局，全身而退。

她才是这场地下围猎里，唯一的执棋者。

“凤凰计划高层，已经提前知情。”林峰摩挲掌心硬盘，思绪飞速沉淀，理清全盘脉络，“研究所自毁权限、禁区值守口令、地底通道布局，层层关卡把守，外人根本无法潜入操控自毁程序。”

“内部有人，在给PX-05开路。”

李娜心头一震，瞬间通透：“也就是说，部队里、专案体系里，藏着当年凤凰计划的保护伞？他们放任05行动，放任研究所崩塌，就是为了销毁实验活体、销毁实验罪证？”

“没错。”

林峰语气极冷，“赵静觉醒、我们拿到核心数据，彻底触碰了这群人的底线。塌方看似意外，是内外勾结，量身定做的灭口局。”

灭口地底证据，灭口PX-07，顺带困住知晓所有秘密的PX-06赵静。

一举三得。

晚风呼啸，吹得林间枝叶乱响。

与此同时，环山制高点崖边。

黑衣女人迎风而立，长发垂落肩头，眉眼轮廓与赵静有七分相似，只是瞳色偏冷，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淡漠。她便是PX-05，十年前初代出逃实验体，也是蛰伏暗处布局一切的复仇者。

指尖把玩着一枚老旧银色实验编号牌，牌面刻着浅浅05字样。

身侧躬身站着一名身着公务制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男人袖口绣着隐秘机构徽记，身份地位极高，正是体制内实权高层。

“基地已塌，数据流出，林峰手握备份，下一步该如何处置？”中年男人低声开口，语气恭敬，全然没有上位者姿态，反倒对PX-05俯首听命。

这便是藏在体系里的内鬼，凤凰计划遗留保护伞之一。

PX-05目光淡淡落向山下深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凉薄的笑意，声音轻柔空灵，和地底音响里的语调一模一样。

“不用动林峰。”

“留着他，留着那份数据，才有热闹可看。”

中年男人蹙眉不解：“06被埋地底，本源透支力量尽废，已然构不成威胁，何不趁此机会斩草除根？放任林峰核查旧案，会动摇我们所有人根基。”

听到赵静的名字，PX-05眼底笑意尽数收敛，戾气骤然浮现。

“斩草除根？”

她轻笑一声，笑意刺骨，“你不懂凤凰。岩层封得住肉身，封不住基因涅槃，她燃烧本源自保，只是暂时沉睡，死不了。”

“她是我半生羁绊，是我唯一同类。能决定她生死的人，从来不是山体岩层，只能是我。”

当年实验室，她们一同熬过活体注射、骨肉改造、酷刑观测的炼狱日夜。

05护着年幼怯懦的06熬过无数实验酷刑，最后却亲眼看着，实验室高层选中06驯化洗白，给她人间身份、队友温情、安稳人生，而自己被定义为失败品，常年囚于密闭隔离舱受尽折磨。

不公根植心底十年，恨意早已入骨。

她不要赵静死在塌方里。

她要亲手打碎赵静珍惜的一切——信任、队友、正义信仰，亲手扯下人间温情假面，逼着赵静心甘情愿站到自己身边。

“通知全线旧部。”PX-05收回目光，语气淡漠下令，“封锁当年所有研究员出行信息，抹除资金流转记录，拖住林峰查案进度。另外，调取塌陷地底生命体征监测，实时上报赵静状态。”

“明白。”中年男人应声领命，又迟疑开口，“如若军方启动地质勘探，挖出06躯体怎么办？”

PX-05抬眸望向夜空，月色落于眼底，只剩偏执。

“那就搅乱全城局势，制造事端。”

“我有的是时间，等我的妹妹，破土而出。”

……

山下坑边，夜色渐深。

随行医疗队员赶来，快速为林峰、李娜处理外伤，消毒药水刺痛皮肉，林峰浑然不觉痛感，全程沉默不语。

他打开加密硬盘界面，三层权限壁垒赫然挡在眼前。

第一层基础实验数据可查看，第二层人员备案半加密，第三层核心高层名单，彻底锁死。

解锁提示直白醒目：【需PX-06活体本源二次授权】

又是赵静。

凤凰计划从开局布局，就把所有真相钥匙，牢牢攥在了赵静身上。

“队长，城郊老宅点位有消息。”外勤队员再度上前汇报，“就是赵静入职档案标注的原生老宅，今晚有人连夜闯入，翻动了她早年留存的私人物品。”

林峰眼神骤然锐利。

有人提前一步，开始抹除赵静过往仅剩的痕迹。

保护伞动手了。

“两件事。”林峰收起硬盘，语气杀伐果断，逐项下达指令，褪去温情，尽显特战队长执行力，“第一，封锁整片塌陷禁区，24小时轮岗值守，任何人、包括高层督查，无我的亲笔口令，不得踏入半步，护住地底赵静踪迹。”

“第二，秘密寻访当年外围科研人员，低调摸排，绝不公开行动，防止对方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李娜攥紧绷带，眼神坚定：“我去摸排人员，我记得当年医疗组，有一位退休护士，留下过实验手写日记。”

林峰点头应允，抬眼望向漆黑深坑，夜风吹动额前碎发，眼底许下笃定诺言。

“赵静，你守住地底罪孽。”

“我守住世间公道。”

“我会撕开所有保护伞，扫清前路所有杀机，兑现诺言，接你回家。”

而此刻深埋地底岩层之下。

黑暗无边，死寂冰冷。

厚重岩土隔绝火光与风声，赵静半陷碎石之中，浑身骨头多处碎裂，本源透支带来的剧痛深入骨髓，意识沉沉浮浮濒临消散。

可她胸口，一丝微弱温热始终不灭。

那是凤凰因子刻在基因里的涅槃本能。

耳畔隐隐响起两道重叠的声音。

一道是林峰笃定的承诺，一道是PX-05偏执的呼唤。

善恶双向拉扯，前路明暗难辨。

地底沉寂，局外博弈升温。

第九章落章，黑白对弈，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