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紫禁城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于金銮殿,蟒袍玉带,冠盖如云。御座之上,帝王鬓发已染霜色,神色沉沉。二皇子立于宗室行列,神色从容,暗中与俞敬修交换一记眼色。
赵凌一身洗得干净的戍边青甲,捧着证物木匣,跨步入殿。
按照礼制,女子不得上金銮,桃念与傅庭筠候在殿外廊下。桃念心神铺开,暗中感知殿内气流动静,提防暗中潜藏的杀机;傅庭筠怀中紧抱全套盐政账册,等候传唤。
殿内空气凝滞压抑。
不等圣上开口问话,俞敬修率先踏出朝班,官袍端整,一副忠良重臣模样,伏地叩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臣有本启奏!赵凌出身私盐匪寇,心怀叵测!所谓边关死士截杀、京郊遇袭,皆是此人自导自演!他伪造印信、编造供词,妄图构陷朝中重臣,以此翻所谓旧案,欺瞒陛下!黑石堡军功亦有虚报之嫌,此人狡诈多端,万万不可轻信!”
一番话直接定调,把所有罪证全部打成赵凌的捏造。
朝中不少依附二皇子的官员立刻纷纷出列附和,此起彼伏的弹劾声层层叠叠。
“俞大人所言极是!赵凌匪籍出身,本性难移!”
“贸然听信罪臣遗孤,恐搅动朝堂动荡!”
满殿汹汹,千夫所指。
二皇子适时出列,语气恳切:“父皇,储位未定,最忌边将勾连宗室,制造冤案搅乱朝局。穆王素来贤德,只是被赵凌巧言蒙蔽,还望父皇明察,切勿被奸人蒙蔽。”
几句话,既暗踩穆王,又把赵家旧案定义为搅乱朝堂的祸事。
御座上圣上眉头紧锁,目光落向阶下的赵凌:“赵凌,俞敬修与众臣弹劾于你,你有何话说?”
赵凌不慌不忙,将木匣捧起,高高举过头顶,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怯。

“陛下,臣昔日流落江湖,确是事实。可沦落匪道,并非臣本心,乃是因赵家蒙冤,满门被扣通敌叛国的罪名,族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臣孑然一身,无处安身,才混迹盐道求生。出身卑微,不代表罪证为伪。”
他打开木匣,第一件物证便是那枚刻“俞”字的墨玉私印。

“此为俞敬修私养死士的身份暗印。边关活捉的死士,已经画押供认,奉俞府密令远赴西北取臣性命。京郊十里长亭,二皇子府直辖内卫当众截杀,毒弩、刺客暗记,皇城司众多兵卒亲眼见证。昨夜驿馆,俞府买通下人,暗下迷药、派遣杂役欲灭杀人证,人犯已经拿获,供词在此。”
一份份供词、凶器残件依次呈上御前。
俞敬修面色微变,依旧强作镇定,厉声反驳:“陛下!此物乃是他仿造伪造!死士可以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不足为信!”
“好,那便查盐政。”
赵凌扬声高喊:“传傅庭筠!”
圣上准许传召。
傅庭筠抱着厚厚几摞账册、卷宗缓步踏入大殿,一身素衣,神色沉静。
她曾被俞敬修一党污蔑勾结盐枭冯四爷,同流合污,背负不少污名。此刻她将数十年盐课亏空账簿、各地官员贿赂回执、冯四爷与俞府往来密信、地方官吏证词一一铺开在殿中地面。

“陛下,民女傅庭筠,辗转数省,搜集多年实证。俞敬修把持天下盐政,与盐枭冯四爷相互勾结,借私盐敛得巨额赃银,大半供给二皇子府,用以培植党羽。当年赵家父兄驻守边关,数次上书弹劾盐政弊病,断了他们财路。为除去眼中钉,俞敬修捏造通敌伪证,罗织罪名,致使赵家满门蒙冤。”
字字落地,殿内一片哗然。
俞敬修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一介民间女子,所言岂能当真!她与赵凌私交甚厚,刻意编造账册构陷朝臣!”

“民女清白,可以核验。”
傅庭筠抬眸,不卑不亢

“账册均取自各地盐运司旧档,每一笔贿赂,皆有经手官吏、银钱流向,可传各地旧吏入京当堂对质。先前坊间传言我勾结盐枭,实为冯四爷胁迫利用,我一路搜集的,恰恰是扳倒他的证据,绝非同党。”
朝堂争论陷入僵局,二皇子党羽依旧拼命辩驳,死死护住俞敬修。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颍川侯自边关递来加急奏本,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
奏本之上,清清楚楚记录边关战事经过、赵凌实打实的军功,附上所有死士完整供词,佐证赵凌并未伪造证据;同时穆王也站出朝班,呈上自己密库保存的副本卷宗,证明账册绝非临时捏造。
更关键的一环,当年递送赵家“通敌”伪证的老驿卒,被赵凌派出去的亲兵从江南平安护送到京,此刻就在殿外候旨。
圣上当即传驿卒上殿。
年迈的驿卒跪在丹墀之下,浑身颤抖,将当年俞敬修威逼利诱,逼迫自己递送篡改边关文书、伪造通敌证据的往事,原原本本全盘托出。
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再无可抵赖。
俞敬修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再也无法辩驳。二皇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再难回护。铁证如山,纵然党羽众多,也不敢再公然颠倒黑白。
御座之上,帝王看着满地卷宗、人证供词,长叹一声,心中已然明了全部真相。
圣上当即下旨:
经查,昔日赵家通敌一案,乃是俞敬修为庇护私盐利益网,刻意罗织伪证制造的冤案。赵家满门冤屈,尽数洗雪,恢复将门名誉,归还赵家世袭爵位,抚恤幸存族人。
赵凌叩首于大殿中央,积压十余年的血海沉冤,终于得以昭雪。指尖微微颤抖,眼眶泛红,这么多年颠沛逃亡、沙场浴血、刀尖求生,为的就是今日。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
傅庭筠搜集贪腐罪证有功,先前所有关于她勾结盐枭的流言污名全部撤销,还其清白,圣上赏金银绸缎,准许她自由归乡或是留居京城。
傅庭筠长长松了一口气,躬身叩谢皇恩。
罪魁俞敬修,私蓄死士、贪墨盐课、构陷将门、欺瞒君主,数罪并罚,打入天牢,抄没全部家产。追随他的一众盐道贪官、收受贿赂的朝臣,依照罪责轻重,或革职流放,或下狱论罪,盘亘十余年的盐政贪腐巨网,一朝土崩瓦解。
二皇子深度牵涉贪腐,虽无直接动手构陷赵家,却长期收受赃银、包庇罪臣,圣上将其剥夺部分特权,严加斥责,储位前景彻底黯淡。
一场搅动朝野的储位暗流,随着权臣倒台,暂时平息。
退朝之时,百官心绪复杂。昔日对赵凌冷眼相向的官员,此刻纷纷侧目。
走出金銮大殿,殿外廊下,桃念静静等候。

看见赵凌一身青甲走来,压抑多日的紧绷尽数散去。

“昭雪了。”
赵凌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十数年血海深仇,终于得偿。
桃念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做到了。”

傅庭筠跟在二人身后走出,望着紫禁城高高的宫墙,一路的艰险追杀、暗处潜伏、翻阅无数卷宗的辛劳,在此刻都有了归宿。
穆王自殿内走出,看向三人,微微颔首:“大仇得报,往后,你们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赵家冤案昭雪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旧部故人前来探望,前来祭奠赵家亡魂的人络绎不绝。
几日后,圣上念赵凌戍边大功与翻案之功,想要授予他京城高阶武官,留在朝中任职。
赵凌叩首推辞。

“陛下,臣沉冤得雪,已经别无他求。朝堂风波诡谲,臣志不在京华官场。”
他心中记得在边关许下的婚约。
圣上见他心意坚决,也不勉强,准许他卸去官职,赏下金银田宅。
京城一场风雨落幕。
几月光阴缓缓流过。
赵家祠堂重新修缮一新,牌位重立,香火袅袅。赵凌亲自主持祭祀,告慰父兄与满门枉死族人的在天之灵。
一切尘埃落定。
彼时秋高气爽,京城风光正好。
赵凌打算依照当初边关立下的诺言,备好聘书,三书六礼样样周全,以堂堂正正的礼数登门求娶桃念。没有沙场刀光,没有朝堂暗箭,只有人间烟火,一世期许。
傅庭筠洗去一身风尘,拒绝了京中友人举荐的仕途,打算离开京城,游历四方。这些年见遍乱世疾苦,她想要走遍山河,记录民间百态。
离别那日,城郊长亭。
秋风卷动落叶,长亭摆薄酒一杯。
赵凌与桃念前来送行。
傅庭筠举杯浅笑

“多谢二位一路生死相伴,若不是你们,这桩冤案永远难见天日。”
“该道谢的是我们。”

赵凌举杯回敬

“若无你在暗处梳理账册,搜集线索,我们走不到今日。”
桃念浅浅一笑
“往后山高水远,望你一路平安顺遂。”

三杯薄酒饮罢。
傅庭筠转身登车,车马缓缓驶向远方,奔赴属于她的江湖。
长亭之下,秋风拂过。
赵凌转头看向身侧白衣的桃念,握紧她的手。

烽烟散尽,沉冤得雪。
往后,不再有追杀构陷,不再有朝堂惊涛。
只剩人间朝夕,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