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庵潜藏的杀机暂时平息,此地不宜久留。
傅母趁着夜色悄然赶来,泪眼婆娑,将备好的盘缠与亲笔书信交付赵凌,再三恳请他护送傅庭筠前往渭南,投奔解家舅父,寻一处安身之地。
赵凌沉声应下这份托付。
月色如水,桃念安静站在一旁,浅白衣裙浸着微光,不言一语,目光始终落在赵凌身上。
赵凌转头望向她,语气带着审慎的规劝

西去路途遥远,西北大旱,流民遍地,盗匪层出不穷,傅家的追兵亦会一路尾随,处处皆是险境。你确定要一同上路?
桃念上前半步,纤细手指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眸澄澈坚定。
“你要走这条路,我不愿让你独自奔赴风霜。”

终南山十里桃林,她安稳度日千载。山中岁月悠然,可自从与他相逢,漫长春秋再无吸引力。凡他所向之处,便是她想要去往的方向。
赵凌心中漾开一阵暖意,终是应允。
三更时分,夜色浓稠如墨,三人趁着沉寂夜色悄然动身。
赵凌腰佩短刀,走在最前方,敏锐留意周遭动静,为两人扫清潜藏危机;傅庭筠褪去昔日世家小姐的矜贵,一身素衣,心事沉沉紧随其后;桃念伴在赵凌身侧,步履轻盈,一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冲淡沿途弥漫的荒芜与肃杀。
一路向西,满目苍凉。
旱灾席卷大地,田地干裂荒芜,逃难的流民塞满官道,道旁随处可见困顿绝望之人。乱世之下,人命轻薄如草,触目皆是人间疾苦。
赵凌早已习惯生死厮杀,面色始终冷硬警觉,视线不断扫过道路两侧密林,不敢有片刻松懈。
唯有身侧萦绕不绝的桃香,是这片荒芜天地里独属于他的慰藉。
白日烈日灼人,尘土飞扬。
桃念为避免超凡的样貌引来旁人窥探,主动收敛大半灵力,任由风尘沾上衣衫。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引一缕柔风拂向赵凌,吹散燥热,舒缓他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
赵凌心知是她所为,不曾点破。行路之时,不动声色调整位置,将桃念护在内侧,隔开拥挤流民与崎岖险路。
夜幕降临,众人寻了一处破败山庙歇脚。
连日颠沛,傅庭筠身心俱疲,靠着墙壁浅浅休憩。
赵凌守在庙门位置,背靠断垣,手握兵刃彻夜警戒。多年亡命生涯,独自守夜早已成为本能。
一道浅淡身影缓缓靠近。
桃念轻轻蹲在他面前,借着穿透破梁的月色,看清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怠。指尖凝聚温润的桃露灵力,缓缓覆在他布满薄茧、伤痕交错的手背上。柔和灵力蔓延开来,消解伤口隐痛与满身疲乏。
赵凌缓缓抬眼,凛冽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温柔

“不必总耗费自身灵力迁就我。”
看着你日夜紧绷,我于心不安。

桃念轻声说道。

“你本可在桃林安享岁岁春光,无纷争,无伤痛。跟着我漂泊涉险,太过委屈。”
赵凌嗓音微沉,藏着一丝怅然。
桃念轻轻摇头,认真望向他:
“从前独守桃林,春花秋月只是寻常光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相伴的意义。无所谓委屈。”

赵凌默然。
一路走来,他见惯人心算计。世人靠近他,或是谋求庇护,或是想要利用,各有目的。唯有桃念,跨越千山奔赴而来,所求仅仅是陪在他身边。
行路至一处狭窄山道,两侧密林阴森。
数十名山匪骤然冲出,持械拦路,见三人独行,当即起了劫掠之心,凶猛地冲杀上前。
赵凌立刻跨步上前,将傅庭筠与桃念护在身后,拔刀迎战。刀光起落,杀伐凌厉,可匪众人多势众,长久缠斗十分消耗体力。几名匪徒借机绕向后方,意欲偷袭二女。
千钧一发之际,漫天粉白色花瓣凭空翻涌而起。
浓郁桃花香笼罩整片山道,构筑起一片迷离幻境。闯入幻境的盗匪瞬间神志昏沉,动作僵滞,再也无法向前。
桃念静立花雾之中,以术法困住众人。她心存善念,不愿伤及凡人生命,却愿意为赵凌筑起一道屏障,挡下所有危险。
趁此时机,赵凌快刀斩乱麻,迅速制服一众盗匪。
尘沙落定,幻境缓缓消散。
赵凌第一时间走到桃念身前,抬手探了探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满是心疼。

“又强行催动法术。”
桃念弯了弯眉眼。
“只要能护你平安,无妨。”

不远处的傅庭筠静静目睹全程,心中已然通透。
这位来历神秘的少女,满心满眼皆是赵凌。而素来冷漠寡言、杀伐果决的赵凌,唯独面对桃念时,会卸下坚硬外壳,流露柔软。
众人咬紧牙关继续西行,眼看距离渭南越来越近,奔赴的希望近在眼前。
可迎面逃难而来的流民,带来一道晴天霹雳。
渭南城内爆发流民暴乱,解家惨遭横祸,阖门遇难,宅院尽数焚毁。
傅庭筠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拼死逃出傅家圈套,千里辗转,历尽重重杀机奔赴的唯一归宿,就这样化为泡影。天地广阔,她一时竟不知何处容身。
前路迷茫,危机依旧紧随身后。
赵凌眉头紧蹙,心中思索后续出路。
就在这时,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掌心。
桃念静静立在他身侧,不去看满目荒芜,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语调安稳笃定:
“你还有我。无论你打算去往何方,我都会一路相随。”

呼啸长风卷起尘土,吹乱众人衣衫。
赵凌低头看着十指相扣的手,长久漂泊、饱尝孤寒的心,被这一句话彻底熨帖。
他收紧手指,牢牢握住桃念,眼底漾起深沉情意。

“好。往后风雨漫漫,我们一同走。”
乱世浮沉,前路未卜,刀光风险难以预料。
但自此往后,赵凌孤身独行的漫漫长路,永远有一树桃花,不离不弃,相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