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三组数据采集比前两次更密集。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沈泪就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矿物气息在增强。比前两次都早,比前两次都浓,浓度梯度的上升速度也比前两天快了将近一倍。她蹲在仓库后墙的夹角里,右手收在袖口内,掌心贴着腕间的环纹。环纹在待机状态下比平时亮了半档,像被外部环境的能量场提前唤醒。
她主动收拢感知范围,把环纹压到了接近皮肤底色的最低亮度。经脉的酸胀几乎立刻就来了——比昨天更快,更持续,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金属丝在同一个位置再次受力。她维持着,蹲在原地没有动。
脚步声从南面小径传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日光的角度——比昨天早了大约两刻钟。这一次的脚步声不止一组。两组,从不同方向同时接近。一组沿南侧小径从仓库正面经过,另一组从学院东侧绕行,从教学楼方向朝北面移动。两组之间的间距保持得很均匀,像被提前规划好的协同路线。
第一组从仓库南侧经过。管口朝下在地面上做了一次扫描,振动从地面传上来的时候沈泪的环纹被触发了一次短促的微亮。她把它压回去,手腕的酸胀在压制过程中加剧了一档。她咬住后牙,维持着。
第二组脚步声从教学楼东侧绕过来的时候,沈泪感觉到那条持续的回响在两人之间的细线上传回了一阵极轻微的波动——封夕那一侧也感觉到了探测波。他那边也同样在压制着金色光纹。两道分开的信号源在探测波的扫描下分别被触及,各自维持着被压制的状态,像两条平行的、各自承受着压力的细流。
第二组脚步声在仓库北侧方向停住了。沈泪感觉到那组人停在了仓库北墙外侧,距离她所在的夹角大约二十步。管口的方向从朝下转成了朝前,在贴近地面的高度上做了一次横向扫描。那阵扫描波从北向南移动,像一道贴着地面缓慢推进的透明帘幕。沈泪蹲在夹角里,背靠着墙面,感觉到那道扫描波从她的脚底经过、沿着小腿向上、经过膝盖和髋部,最后从她的肩部高度移出,继续向南面方向推去。
她的环纹在那道扫描波经过她身体的整个过程中被连续触发了三次。三次之间间隔极短,每一次她都需要在触发之后立刻把亮度压回去。三次压制叠加在一起,她感觉到手腕处的经脉从酸胀转成了持续性的隐痛。她没有松开,把最后的余波压过去之后维持着最低亮度,直到那组人的脚步声从仓库北侧离开,朝学院北面的开阔地方向移动。
她在原地维持了大约一百息。确认两组脚步声都已经离开了感知范围之后,她才松开了压制。环纹的亮度缓慢回升,从最低状态爬回待机水平的过程比昨天慢了将近一倍。手腕处的隐痛在松开之后没有立刻消退,而是持续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才逐渐转为钝感。
她甩了甩右手,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环纹。她的左手搭在右手腕上,感觉到腕骨外侧的皮肤温度比周围高了一些,像经脉在持续受力后留下的一层薄薄的余热。
封夕从教学楼东侧绕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仓库后墙的夹角里揉着手腕。他在她旁边蹲下,看了一眼她正在揉的动作,没有问“怎么样”。他的右手掌心摊开朝上放在膝盖上——金色光纹维持着待机亮度,但纹路的边缘出现了一层极淡的、像被反复擦拭过的模糊感,不如平时清晰。
“第三组采集完了。”封夕说,“明天他们不会再做测绘了。测绘数据已经齐了。”
沈泪点头。她把揉手腕的动作停下来,把手搭回膝盖上。“他们会做什么?”
“回船上分析数据。或者直接进入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封夕看着仓库南侧小径的方向。日光正从东面照过来,在小径的石子路面上投下两道平行的、被仓库屋顶切出的长影。“他们测绘了三天,知道了这片区域地下灵力层的分布轮廓。如果他们要找的是双阵眼,他们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了学院区域。下一步他们会派人进来实地搜索。不再用管状物扫描,是直接用感知去贴近地面探查。”
沈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收在袖口里的右手。环纹在袖口布料下方隐约亮着,但亮度比平时低——不是因为她压着,是它在经过连续三天的被动触发和主动压制之后,待机亮度本身就比三天前低了一档。像一个被反复使用的发光元件在消耗了部分内部储备后进入了低功率待机状态。
“明天如果他们直接派人进来搜,”沈泪说,“我就不用压了。我直接放开。”
封夕偏头看着她。
“放开之后,我的环纹会恢复最高亮度和最大感知范围。”沈泪说,“他们会看到完整的信号源。然后他们可能会集中注意力在我这个方向。你那边——你保持压制,保持隐蔽。两个人分开被发现的概率比同时被发现低。你先藏着,我引他们过来,然后你再从侧面出来。”
封夕看着她说话的表情。沈泪的语速平,字与字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她说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把袖口拉上去露出环纹看了一眼——银白色的光在皮肤表面安静地亮着,一圈完整的、没有缺口和断裂的环形纹路绕在她的腕骨上。
“引他们过来之后呢?”封夕问。
“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少种探测方式。但我能把他们引到一个固定的位置。那个位置你来选。你选一个对你有利的地形。我到那里放开环纹,把信号放大到最高。他们追过来的时候你从侧后方切进来。”
封夕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泪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日光从仓库屋顶的边缘照下来,落在她腕间那圈银白色的环纹上,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极细的、明亮的折射光痕。他看了几息之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仓库前方的空地上。
“仓库东侧有一道旧排水渠。”封夕说,“渠底比地面低半个身位,渠壁是旧砖结构,有足够的隐蔽空间。渠口朝南,东侧有一排矮灌木遮挡。如果他们从学院南面方向过来,进入渠底之后视线会被渠壁挡住,只能看到渠口正面的范围。我从渠口东侧的灌木后面切入,正好在他们的视野盲区。”
沈泪点头。“明天我在渠底中间放开环纹。你听到我的信号从东侧灌木后面进来。”
封夕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之前更短,一息左右,然后他点了头。“明天如果你撑不住,提前收。我们换地方。”
沈泪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环纹在日光下安静地亮着,银白色的光在午后逐渐偏西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被晒透的光泽。她看着那圈光,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仓库南侧小径尽头的方向——那组人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远处,空气中那股矿物气息的浓度正在缓慢下降,从白天的高位回落到晚间的低位,像一只巨大的肺在日暮时分缓慢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明天,”她说,“不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