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天亮的时候,石墙内侧的晨光比前一日温和许多。
没有露水,没有残留的灵力余波,空气里只有干燥的沙土和枯草被日光蒸了一整天之后留下的温热气息。苏九儿最先起来,在灶台边把最后一点存粮煮成了一锅稀粥。粥里加了昨天剩下的盐草碎末,味道比之前淡了一些,但喝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的感觉还是熟悉的。
沈泪起来之后在石墙内侧走了一圈,把散落在地面上的空碗收拢到灶台边,用清水冲了一遍叠好。她没有看到封夕,但他的行李不在了——那条布袋的口子扎紧了靠在墙根下的位置,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早上还有。她看到那只布袋靠在墙根下,布料表面沾了一层细沙,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她看了一眼那布袋,然后又看了一眼石墙外侧的缓坡方向。
封夕站在石墙外侧靠近坡顶的位置,面朝东面初升的日光站着,正低着头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像在确认那里面的什么东西。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边缘,站在原地,侧对着坡道的方向。沈泪从石墙拐角处绕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掌心合上,收回了身侧。
"粥好了。"沈泪说。
封夕走回来的时候其他人都陆续坐到了石墙内侧的地面上。粥碗分了一圈,有人靠墙坐着喝,有人端着碗蹲在石屋残檐下。卓青拾把游记翻开铺在膝盖上,一边喝粥一边翻页,粥的热气在晨光里升成一道细而稳的白线。龙三元蹲在灶台旁边把空水囊重新灌满,灌完之后挨个放在每个人伸手能够到的位置。郭双的平板屏幕亮着,但上面只有一张地形图没有新的信号标记——一片空白,干净的,没有警报。
沈泪坐在封夕旁边。她端着粥碗慢慢喝,碗边沿贴着下唇的时候感觉到粗陶表面被晨光晒过之后残留的微温。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圈周围的六个人——各在各的位置上,各做各的事,没有人提下一场战斗,没有人说下一条路线,没有人说前面还有多远。
她低头继续喝完了剩下的粥。
吃完饭之后所有人都站起来收东西。布袋被重新系好,空水囊收进行李里,灶台上的灰烬被沙土覆平,石墙内侧散落的碎屑被拢成一堆堆在墙角。龙三元在石墙根部检查了一遍旧结界的残余刻痕,用手指沿着最完整的一段纹路走了一遍,像是在和一个老物件道别。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七个人沿着缓坡走向谷口。沈泪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晨光从正面照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融融的。她走过缓坡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砂土表面平整,没有被灵力压实的灼痕,也没有暗青色碎屑的残留。普通的地面。
她走出谷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石墙在晨光里的轮廓已经变小了,但它还立在那里,旧灰浆剥落的墙面上有露水反射的细碎光点。她看完了那一眼,转回身,跟上队伍继续走着。
沿着碎地边缘向北走的时候,郭双的平板屏幕持续显示着空白的信号图。没有追踪标记,没有灵力探测波,没有任何异常信号。卓青拾翻游记的节奏和走路的速度匹配,每走一段翻一页。龙三元在前面带路的时候步伐比之前松弛,步子跨得更开,不再像之前那样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移重心。燕朝雪走在队伍末尾,剑没有横在膝上,背在身后了。
沈泪注意到这些变化,但没有把每个变化都记下来。她走在队伍里,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景色。地形从碎岩板过渡到沙土混合的丘陵,从丘陵再过渡到有稀疏植被覆盖的缓坡。沿途的植物在日光下舒展着,叶片没有被灵力灼伤的焦痕。路面上有几道野生动物的足迹交叉经过,方向和她走的方向不同。
走到正午的时候,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休整。溪沟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碎石和沙土,沟壁两侧长着几丛开着淡黄色小花的灌木,花的气味清淡而微甜。沈泪在溪沟边沿坐下,把腿伸直了,从口袋里摸出海螺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海螺壳壁被口袋里的体温一直暖着,摸上去温润光滑。她把海螺翻了个面,让它晒了一会儿正午的日光,然后又收回了口袋里。
封夕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半块干粮。干粮是苏九儿早上在灶台边切好的,边缘整齐,用油纸包着。沈泪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干粮里有盐草末和麦粉混合的口感,嚼起来有一种粗砺但实在的质感。
"还有多久?"沈泪问。
"日头偏西的时候能到。"封夕说,"龙三元说走近路穿过那片旧药圃的西缘,不用翻采药场那边。路好走一些。"
沈泪点头。她把干粮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溪沟里其他人都已经站起来了,郭双把平板收到了布袋里,龙三元从沟壁上方跳下来,落在溪沟底部的碎石上发出轻而稳的落地声。
下午的路线确实比来的时候好走。旧药圃西缘的地面更干,植被更稀疏,不像采药场中心那样密集。沈泪走在这段路上的时候注意到脚下的触感从沙土逐渐变成更实的、混着细碎贝壳碎屑的硬质土——和海岸边的土质越来越接近了。风里的盐味也在缓慢变浓,从若有若无的微量变成一种可以明确辨识的气息。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龙三元在前面一片起伏的坡地上方停住了。她站在坡顶,面朝南面,背对着身后的队伍。沈泪从坡脚下走上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向前望去——南面的地平线上,那棵歪脖子老树的轮廓已经从远处浮现出来了,树冠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深绿色,枝条依然统一朝南偏斜。树冠下面,露出半截灰白色的旧院墙和墙面上被海风侵蚀出的细密裂纹,几缕炊烟正在从院墙上方升起,细而直,在傍晚无风的空气里几乎垂直地升向天空。
"有人?"龙三元皱着眉,表情由狐疑转为释然,"……是巡逻队,龙族巡防的人。他们应该是知道我们要回来了,提前给热了灶台。"
龙三元挑着眉头笑了半声,像是被自家地盘上这种见外的周到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从坡顶往下走的时候步伐快了一些,沿着沙土路朝院门方向走去。沈泪跟在她后面,步伐也随之加快了一拍。她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干燥,海风常年吹拂形成的纹理在她的指腹下清晰可辨。她摸完那一下把手收回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院门虚掩着。龙三元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的那声干燥的摩擦声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院子里面的光线比上次更亮——灶台上的火已经生好了,火烧得旺,锅里的水正在冒着细白的热气。井台石面上放着一小把新摘的野菜,叶片上还带着水珠。窗台上那片旧灰尘被擦过了,露出木窗框原本的颜色,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润亮的深棕色。
沈泪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她走过井台,走过灶台,走到了偏房门口。偏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两张矮榻已经铺好了——其中一张榻上放着一小叠叠好的干净衣物,是她的尺寸,颜色是浅灰色的棉布。另一张榻上的外袍被叠成了枕头的形状放在床头,位置和前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偏房门口,看着榻上那叠衣物,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台前,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海螺,放在了窗台靠左的位置。她把海螺摆正了,让螺口朝外、螺尖朝内,那圈淡褐色的纹路正对着窗外的方向。然后她从行李里拿出那本《山海经》,放在海螺旁边,书脊朝外,封皮朝上。两个物件并排放在窗台上,海螺的珠白色和书封磨白了的灰褐色挨在一起,暮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们表面,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均匀的光。
她退后一步看着窗台上的两样东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暮色正在从海面方向漫上来,院子里的光线从淡金色转为暖橙色。灶台上的锅烧开了,苏九儿正在往锅里放野菜。龙三元在井台边把新摘的野菜根上的泥土洗干净了,水声哗啦啦的。封夕在院子靠墙的那棵桂花树旁边站着,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站着。
沈泪走到院子里靠桂花树的那一侧,在封夕旁边站定。两个人站在一起,靠在同一棵树旁边,面朝灶台的方向。暮光从正面照过来,把灶台上冒出的白气和院子里走动的人影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橙金色边缘。沈泪靠在桂花树的树干上,感觉到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外套的布料传到了肩胛骨上,像一道稳定的、粗糙的边界线,把她和身后的墙面隔开了一小段空气。
她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看着灶台上的白气持续升起,看着院子里的人影在暮光里来回走动着,看着窗台上那两样并排放着的东西在暮色中安静地亮着。她把一只手掌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树干上,指尖感觉到了树皮的纹路和暮色留在树干表面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