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前

天亮之前队伍就动了。

沈泪醒来的时候火堆已经彻底冷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和几段暗色的炭枝。苏九儿蹲在溪沟边把水囊灌满，龙三元在溪沟口检查岩壁外侧的风向。沈泪把外套穿好，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海螺和盐草，走到溪沟口的时候看见封夕正站在岩壁阴影里朝碎地远处看——晨光还没有亮起来，天是深铅色的，碎地的岩板在微光里泛着灰蒙蒙的冷光。

"走。"封夕说。

队伍沿着溪沟底部继续往东走。龙三元在前面带路，天亮之前的路段她走得比白天更快，每一步落在碎岩上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小。沈泪跟在她后面，踩她踩过的落脚点，步伐比昨天更熟练了，过裂缝的时候不再需要停顿确认稳固，脚掌落上去的同时重心已经移过去了。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队伍已经穿过了碎地最开阔的一段，进入了一片被低矮灌木覆盖的缓坡地带。灌木的枝条交错盘结，表面覆盖着灰绿色的地衣和细小的刺。龙三元挑了一条不算太密的路线穿过去，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用灌木枝条拨开挡路的藤蔓，后面的跟着那道缝隙通过。

沈泪走在中段，她的手被一根低垂的枝条蹭了一下，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细细的白痕。她看了一眼，没有停顿，继续走。绕过那道枝条之后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背。

日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方升起来的时候，卓青拾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停下来。他蹲下来，用手遮住迎面照来的日光，朝东北方向辨认了一会儿地形轮廓，然后伸手指了指前方一道深灰色的岩壁。

"祭坛就在那道岩壁后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道岩壁是天然形成的，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普通的石壁，但绕到侧面有一个很窄的入口，只能容一人通过。进了入口之后是一个天然凹陷的地形，旧祭坛就在凹陷的正中央。从祭坛的四面往外看都看不到入口的位置，但从入口处能看清祭坛上所有人的活动。"

郭双已经在平板上调出了那片区域的地形结构图。她看了一小会儿，把平板收起来。"外围没有探测节点的信号残留。但墨尘如果要派人来盯这场会议，不会用固定探测节点，会直接派人潜伏。"

"我们提前到，先占观察位。"封夕说，"龙三元，你带一个人从岩壁侧面绕过去确认入口是否通畅。苏九儿和卓青拾在入口外侧布一个灵力遮蔽层。余下的人在外围等信号。"

沈泪在队伍末尾站着听完了分配。分到她的是"余下的人"里的一个——她和郭双、燕朝雪一起留在外围等待。她从口袋里摸出盐草叶含了一片在嘴里，草茎的咸苦味在她舌尖化开，她靠着灌木丛蹲下来，目光一直跟着龙三元和封夕往岩壁侧面移动的身影。

龙三元和封夕很快就折返了。龙三元的表情不变，但步伐比去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她回到队伍蹲下来，声音压到只够周围的人听清的程度："入口通的。但岩壁内侧有脚印，比较新的。有人比我们早到了——不确定是守序派先到了，还是墨尘的眼线先到了。"

苏九儿看了卓青拾一眼。卓青拾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青灰色的灵石，用手指在表面画了一道符文。灵石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翻看了一瞬，抬头："守序派的长老今早已经抵达了。灵石上留了他们的定位标记，应该是会议召集人提前到的。"

"墨尘的眼线呢？"

"不确定。但守序派长老提前到了这件事说明他们很重视这场会议，可能带了可靠的护卫。墨尘的人不一定敢在会议正式开始之前就接近。"

封夕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做了决定："我们先进去，但不暴露。苏九儿和卓青拾在入口内侧布遮蔽层，我们全部进岩壁内侧，找一个能从侧面看到祭坛但不被祭坛上的人发现的位置。如果墨尘的眼线来了，我们同时能看见他们。"

队伍开始依次通过那道窄缝入口。沈泪是第五个过的，她侧着身挤过那道岩缝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石壁两侧的岩面。岩壁表面粗糙干涩，蹭过她外套的肩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通过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天然凹陷的圆形洼地比她想象中大，四壁是高耸的灰青色岩壁，像一口被天凿出来的浅碗。碗底正中是一个四方形的青石平台，比地面高出大约一人的高度，六根残破的石柱立在平台四角和两侧，柱身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枯藤。

平台上站着三个人。穿着道门制式的灰白长袍，袍角绣着青阁守序派的暗青色云纹。他们正蹲在平台边沿俯身察看地面的痕迹，像是提前到场做检查。没有人说话，动作很轻，姿态不张扬但从容。

苏九儿已经在入口内侧岩壁的阴影处布好了一层极淡的灵力遮蔽层。七个人挤在岩壁阴影和几丛高灌木的遮挡后面，从那个角度能看清祭坛平台全貌但平台上看他们这边只能看到一丛茂密的暗绿色灌木。

沈泪蹲在灌木阴影最靠里的位置，她的视野被前面封夕的肩膀挡了一半。她从封夕肩膀边缘的空隙看出去，能看见祭坛平台上那三个人正在石柱周围慢慢走动检查着什么。晨光从东面的岩壁上方斜照下来，落在青石平台上，把那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石面上。

她把呼吸压得很浅，手搭在膝盖上。灌木丛边缘一滴晨露从叶尖滑落，落在她的手背那道白痕上，凉了一瞬就渗进去了。她没有擦，手指没有动。她蹲在阴影里，目光穿过封夕肩膀边缘那道窄窄的视野，安静地看着祭坛方向和岩壁入口方向。

时间在安静中流过。日光从斜照变成了正照，岩壁上方投射下来的阴影收窄了一截又缓慢重新展开。平台上的三个人始终没有离开，他们在祭坛边沿坐了下来，安静地等着，像是早已习惯这种漫长的、必要的等待。

沈泪的腿蹲得微微发麻了，她无声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换完之后她继续蹲着，目光维持着原来的方向和高度，看着入口方向。

入口处没有动静。

她数了一会儿自己呼吸的次数，数到第三十多次的时候，平台上方日光偏转了一格。她感觉到封夕的肩膀往前倾了极小的一寸——他也在看入口。她继续蹲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第6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