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太太是午睡后没醒过来的。
最先发现的是翠微——老太太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大丫鬟。她端着参茶进内室的时候,老太太还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面朝里侧躺着,一只手搭在锦被外头。翠微叫了两声"老太太",没应。又走近了唤,还是没动静。翠微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浅得像蛛丝,若有若无的。她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消息传到各院的时候,姝兰正在给王若弗誊抄一本佛经。碧桃冲进来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了四个字:

老太太——晕了。
姝兰手里的笔"啪"地搁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翻了脚边的小杌子,可她像是没感觉到疼,一面往外走一面问碧桃:
请大夫了没?谁在老太太跟前?大公子回来了没?七姑娘知道消息了没?

碧桃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懵了一瞬,赶紧答:

大夫已经去请了,大娘子在老太太屋里守着,大公子在衙门还没回来,七姑娘那边——
去顾家送信。

姝兰脚下不停,步子快得碧桃得小跑着跟,
让七姑娘赶紧回来。就说,老太太身子不好,让她速回。

碧桃哎了一声转身就跑。
姝兰到寿安堂的时候,王若弗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抹眼泪,袖子都湿了半截。看见姝兰进来,王若弗像是抓住了主心骨一样站起来,抓着她的手抖个不停:

二丫头,老太太她……她一直没醒,怎么叫都不应,身上还是温的,就是不动弹……
姝兰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
母亲别慌,大夫已经在路上了。我先进去看看。

老太太躺在内室的床上,面容安详,跟睡着了一模一样。脸色说不上太差,嘴唇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灰色。姝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跟翠微说的一样,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蹲在床边,手指轻轻握住老太太枯瘦的手。那双手从前总是暖的,每次她来请安,老太太都会伸手摸摸她的脸,掌心干燥而温热。现在那只手凉凉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得又细又弱。
姝兰握着那只手,心里面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内室,对王若弗说:
母亲,今日老太太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跟平时有没有不一样的?

王若弗还懵着:

就……就正常吃的呀,早晨喝了碗小米粥,中午吃了半碗蛋羹,都是厨房做惯了的——
谁做的?谁端来的?谁碰过那些吃食?

姝兰一连问了三句,语调依然平,可王若弗被她的眼神盯得后脊背发凉。

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
大夫来了再说。

姝兰打断了母亲的话,
现在什么都别动。老太太喝过的茶碗、吃剩的碗碟,全都不许收拾,放在原处。寿安堂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外头的人也不许进来。

王若弗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姝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到底什么都没说。她忽然觉得二丫头站在这里的模样,比盛紘压场子的时候还让人不敢吭声。
大夫来得不算慢。可诊完脉之后脸色就不对了。他摸着花白的胡子,眉头越皱越紧,翻来覆去地把了三次脉,又看舌苔、看眼皮、看指甲盖底下的颜色,最后站起来朝姝兰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恕老朽直言,老太太这症状……不像寻常中风或急症。脉象虚浮、唇色泛紫、瞳仁散而不聚——像是服了什么不该服的东西。
姝兰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脸上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祖母身子硬朗,平日吃睡都有规矩,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突然昏迷?她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此刻无声地拧紧了。
什么不该服的东西?

她问大夫,声音还是平平的,
能查出来吗?

大夫叹了口气:

对症下药容易,查因溯源难。老太太吃了什么喝什么,恐怕要一一验过才知道。
"好。"姝兰转头吩咐翠微,
把老太太今日吃过的、喝过的、碰过的所有东西,全部封存,一样不许少。

翠微应了。整个寿安堂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王若弗压抑不住的抽噎声。
明兰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她几乎是冲进来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还穿着出门时候那件半旧的素色褙子,头上一根簪子都没戴,鬓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她身后跟着丹橘,怀里抱着一个药箱。明兰进了寿安堂先看老太太,在床前蹲了许久许久,探脉、闻息、翻开眼皮看过瞳孔,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间,一把抓住姝兰的手,声音颤得厉害:

二姐——是中毒。
我知道。

姝兰反握住她的手,
大夫也这么说。

明兰深吸一口气。她比姝兰想象中更冷静,只用了几个深呼吸就把面上的慌乱压了下去。她转头问翠微老太太今日的饮食起居,又问昨日的、前日的、这三天之内所有进出寿安堂的人。问完之后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扣着桌沿,目光沉下来,像一个在棋盘上拆招的人。

二姐
明兰抬头看她,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心里有没有数是谁?
姝兰站在窗边,背光而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上明兰的眼睛。
"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可我没有证据。七妹妹,你去查。你比我会查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去稳住外头——爹那边、母亲这边、还有那些惦记着寿安堂动静的人。

明兰咬着唇点头。
从老太太吃的东西开始查。查厨房、查采买、查经手的人。

姝兰顿了顿,
还有——查康姨妈。

明兰猛地抬头:

二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你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姝兰走过去,弯腰轻轻拍了拍明兰的肩膀。她的手心是热的,微微发着汗。
可我只跟你说一句:不管查出来是谁,我都要她拿命来还。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平稳,最后那句话却像刀锋贴着肉划过去,明兰听得后背一凛。她看着姝兰转身走出去的背影——纤细、单薄,却像一堵砌得死死的墙。
明兰低下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试毒的器皿,开始一样一样检验翠微封存好的碗碟。外面传来王若弗再次崩溃的哭声,还有盛紘急匆匆回来的脚步声,乱糟糟的人声涌进寿安堂。可明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手里的银针插进一碗没喝完的茶汤里,片刻之后抽出来,针尖泛出了不正常的青黑色。
明兰攥着那根针,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她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太太躺在床上,面色安详得像只是睡着了,可胸口起伏得那样轻、那样慢,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她攥紧了那根银针,指甲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
查。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里间轻声说了一句,
一个都不放过。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