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顾家的小厮半夜拍开盛家角门送来的。
碧桃披着衣裳跑进姝兰屋里的时候,姝兰还没睡,正就着烛火翻一本《齐民要术》。门被推开带进来的风把烛苗吹得东倒西歪,姝兰抬手拢住火苗,抬头看碧桃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姑、姑娘——七姑娘那边来了人,说是有好消息——
姝兰手里的书"啪"一声合上了。
她赶到顾家澄园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顾家门房显然得了吩咐,一路畅通无阻地把她领到了后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王若弗的声音隔着窗子飘出来,又喜又慌的:

请大夫了没有?大夫怎么说?几个月了?哎哟你怎么不早说——
姝兰推门进去,看见明兰靠坐在榻上,被子裹到胸口,头发松散着披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懵。王若弗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连珠炮似的问,崔妈妈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红枣汤在旁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母亲

姝兰笑着走过去,
您让她喘口气。

王若弗这才发现二女儿来了,赶紧招手:

二丫头你快来!你七妹妹有喜了!大夫刚走的,说月份还浅,但脉象稳得很——
姝兰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明兰的手腕。指尖底下那截皮肤温温的、滑滑的,尺脉确实比平日跳得有力些。明兰被她握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二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天都没亮透。
我还能不来?

姝兰松开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几时发现的?


前两日就觉得犯困、吃什么都没味。今早崔妈妈非请了大夫来看,才知道是有了。
明兰说着,眼角瞥见王若弗又在旁边抹眼泪,无奈地叹了口气

母亲您别哭了,我肚子里的又没跑。

我高兴!
王若弗又哭又笑地拍她,

你大姐当年怀第一胎的时候,你二姐才这么丁点儿大——一转眼你也当娘了——
明兰扭头看姝兰,眼神在说"救命"。姝兰忍着笑把王若弗拉起来,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让丫鬟重新沏了热茶塞到她手上
母亲喝茶。喝茶就不哭了。

王若弗捧着茶抽抽噎噎地喝,屋里总算安静了些。明兰松了口气,朝姝兰感激地挤了挤眼睛。姝兰没理会她的俏皮,已经开始跟崔妈妈要纸笔了。
崔妈妈,劳烦拿张纸来,我说你记。

崔妈妈赶紧取了笔墨。姝兰想了想,开口:
头三个月忌口的单子回头我写一份送来,今儿先紧着几样急的办。第一,明兰屋里炭火不能断,但窗子每日必须开两次换气,一次半盏茶工夫,别冻着也别闷着;第二,饮食上生冷寒凉一概不许进嘴,尤其是螃蟹和柿子,谁送来的都不行;第三,请安就免了,跟老太太那边打个招呼说太医让静养;第四——

她抬头看了一眼明兰,
院子里那些嘴碎的人,该换的趁早换干净,别回头闹出什么事来让七妹妹操心。

崔妈妈手忙脚乱地记着,明兰在旁边听得愣住了:

姝姐儿……你这单子,比大夫嘱咐的都细。
姝兰把单子接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折好递给崔妈妈。
大夫只管看病,不管过日子。你过日子那些弯弯绕绕,大夫哪晓得。

明兰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

二姐以后要是自己有了,你是不是连大夫都不用请了?
姝兰正在端茶的手一顿,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粉,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她板着脸把茶送到明兰嘴边:
喝你的。别瞎操心。

明兰乖乖低头喝了一口,看见姝兰耳根那点没褪干净的粉色,偷偷弯了弯嘴角。
天亮透之后,顾廷烨匆匆从城外赶回来了。他大步走进院子的时候,靴子上还沾着泥,外裳都没来得及换,一张脸上又是急又是喜又有些手足无措。看见明兰靠在榻上好好的,他先松了口气,然后才发现屋里有别人。

岳母,二姐姐——
顾廷烨拱了拱手,眼睛却一直往明兰那边瞟,

大夫说怎么样?

太医说了,月份尚浅,一切安好。
明兰看着他满身风尘的样子,软了声音,

你从城外赶回来的?饭吃了没?

不饿。
顾廷烨走到榻边,想伸手又不好意思当着岳母和二姨姐的面太过亲近,手举在半空又放下来,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有哪里不舒服没?
没有。就是犯困。


困就多睡。
顾廷烨立刻说,转头又吩咐站在门口的管事,

去把府里那几间朝阳的屋子腾出来,挑最暖和的一间给夫人养胎用。另外再添两个稳重的丫头进院子伺候,要老实本分的。
王若弗在旁边看着女婿这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她想起华兰当年怀第一胎时,袁文绍连句多喝热水都没说过,她这个当娘的远在汴京,等消息传到耳朵里,华兰已经坐了小半个月的冷板凳了。如今轮到明兰,顾廷烨连夜从城外赶回来,靴子都没换,先问夫人舒不舒服。

侯爷
王若弗擦了擦眼角,笑着说,

你忙你的去吧,这儿有我们几个娘家人守着,出不了事。
顾廷烨这才告退出去换衣裳。走到门口,路过姝兰身边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侧身冲她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二姐姐今日来得早,澄园的事你比我先到,多谢。
姝兰弯了弯嘴角:
七妹妹的事,我做姐姐的应该的。倒是侯爷——

她抬眼看着他,
往后这段日子朝中的事再忙,该回来的时候也抽空回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着你。

顾廷烨点了点头,大步出了院子。走到廊下的时候又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窗帘缝里透出暖融融的烛光,映着几个人的影子。
那天姝兰在顾家待到午后。她把忌口单子重新誊了一份交到崔妈妈手上,又亲自去厨房看了眼给明兰炖的安胎药,闻了闻气味、看了看药渣,确认药材都对才放行。王若弗在旁边看着二女儿指挥若定地在侯府后院穿梭,忽然有点恍惚——这个从小不声不响的丫头,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大的本事?
姝兰忙完一圈回来,明兰已经睡着了。窗外的日头移到西边去了,斜斜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明兰睡着时微微翘着的唇角。姝兰轻手轻脚把她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肩头,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姑娘
碧桃小声叫她,

咱们回去吗?
姝兰"嗯"了一声,轻轻带上门出来了。她走在澄园的石板路上,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晒着她的肩背,照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温的。她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些。
回去炖锅乌鸡汤,明早再给七妹妹送来。

碧桃跟在后头应着,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出了顾家大门,融进汴京正午熙熙攘攘的街巷里。姝兰的步子比平日轻快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