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调任御史台的消息,姝兰比盛家任何人都早知道。
那天长柏回府吃饭,难得在饭桌上提了一嘴朝中的事,说御史台新补了几个人进来,其中就有齐衡。王若弗听了没什么反应,她对齐衡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提亲没提成的齐家小公爷",撇了撇嘴说了句"哦,是他啊"就低头夹菜了。如兰倒是眼睛一亮,张嘴想说什么,被姝兰在桌下踢了一脚就闭嘴了。
当天晚上,姝兰把自己关在屋里翻了半宿的账册。
她手里的东西太多了——这些年攒下来的各种底单、凭证、证人供词,零零碎碎装了两个樟木箱子。里面有林噙霜当初卖地的底单,有盛紘早年一些不清不楚的官场往来,有康姨妈往盛家塞人的记录,还有一些跟王若弗娘家相关的、不好见光的旧账。这些东西她留着,是为了哪天需要用的时候能拿出来当刀使。可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拿着刀反过来搜这些。
齐衡在御史台。御史台的职责就是纠察百官。查案查到哪家头上都不稀奇,可偏偏新上任的御史里头有齐衡。齐衡跟盛家有过旧情,跟明兰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如今明兰嫁了顾廷烨,齐衡续了弦——他心里那股子说不上是怨还是不甘的东西,会不会借着查案的机会翻出来?
姝兰在灯下坐了很久,把每一样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有危险的、能惹祸的、沾着边的,她一件一件挑出来,分成"销毁"和"转移"两摞。
第二天一早,长柏出门上朝前被她堵在了二门口。
兄长,等一等。

长柏回头,看见姝兰站在晨雾里,手里抱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子。他皱了皱眉:

这么早,什么事?
姝兰把木匣子递给他。
这里面有几封信,是我早年间无意间收着的。兄长替我带去衙门,锁进你自己的柜子里。等过些日子风声过了再还我。

长柏接过来掂了掂,没打开看。

什么风声?
姝兰看了看四周,廊下没有旁人。她压低声音:
齐衡进御史台了。我怕他查案查到咱们家头上。有些东西放在我手里不太稳妥,兄长那边最安全。

长柏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姝兰,晨光里她的脸庞还是一贯的温和平静,跟平日那个安静乖巧的妹妹没什么两样。可她说出来的话,已经把后面三五步都算到了。

你知道什么消息?
没有确切消息

姝兰摇头,
但有备无患。齐衡这个人,做事一板一眼的,若真奉命查过来,他不会徇私。到时候家里有些陈年的东西翻出来,说不清楚。

长柏把木匣子夹在腋下,点了点头。

行,我带走。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姝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点倦,但更多是笃定。
兄长只管去上朝。家里的事我来。

长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晨雾里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姝兰站在二门口目送他拐过了影壁,这才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三天,盛家后院的动静悄无声息,可暗地里的动作比过年还忙。
姝兰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张一张地过那些留下的文书底单。该烧的烧,该改的改,该塞到别人名下的塞到别人名下。林噙霜当初卖田的底单她留了副本,正本早就托人送到了梁家——墨兰嫁过去之后,她让人"不经意"地把这东西漏给了梁晗的嫡母。梁家那边握着这个把柄,往后墨兰在婆家但凡闹出什么事来,这张底单就是现成的刀。放在梁家,比放在她手里安全。
盛紘早年官场应酬收过的几封不该收的信,她一一拆开看了,挑出最要紧的几封重新封了口,让人送到了长柏府上。剩下那些无关紧要的,全丢进炭盆里化了灰。
康姨妈当初往盛家塞人的名单,她抄了一份,把原件封好交给了王若弗的贴身嬷嬷,嘱咐她藏在王若弗嫁妆箱子的夹层里。王若弗知道了也没坏处,至少往后康家再提什么"表妹过来住几日",王若弗能多个心眼。
三天之后,盛家后院干干净净,连根多余的线头都找不着了。
齐衡果然来了。
那天下午,他带着两个御史台的属官登了盛家的门,说是例行查访,问几桩旧年的事。盛紘陪着在正厅坐了一个时辰,齐衡问什么他答什么,态度恭恭敬敬的。齐衡问得也客气,翻了几本旧账册,对了几个人的履历,从头到尾没挑出什么毛病来。
临走的时候,齐衡在门口站了站,忽然问了一句:

盛大人,府上二姑娘如今可在?
盛紘一愣:

在的。齐大人要见?
齐衡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了。只是随口一问。告辞。
盛紘莫名其妙地送走了齐衡,回头跟王若弗嘀咕:

他来查案的,问咱们二丫头做什么?
王若弗也没想明白:
兴许是以前在书塾同窗过,随口问问?

姝兰当夜就知道了这个细节。
碧桃从二门上的小厮那儿听来的,回来学给她听的时候,姝兰正在灯下描字帖。她手里的笔没停,描完了最后一笔才搁下来。
他问我在不在?


是啊。老爷说您在呢,齐大人又说不了。
碧桃撇撇嘴,

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姝兰把笔洗了,挂回笔架上。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转了几个弯。齐衡问她在不在——是出于旧日同窗的情分,想见一面叙叙旧?还是查案过程中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想从她这里试探?还是……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盛家那个当年在书塾里安安静静不说话的二姑娘,如今是什么光景?
不管哪一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来查了,什么都没查到。盛家干干净净的,盛紘清清白白的,连带着长柏那边也稳如泰山。她在三天之内把所有可能漏风的地方全堵上了,堵得严丝合缝。齐衡就算翻了天,也只能翻出一地鸡毛。
第二天长柏下衙回来,径直来了姝兰的院子。
他手里还抱着那个木匣子,往姝兰桌上一放。

还你。用不着了。
姝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信件封口完好,原样未动。她抬头看长柏,长柏在她对面坐下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齐衡查了王家、查了顾家、查了咱们家——三家里头,咱们家最快结案。他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不是挺好?

长柏不接她这话,换了个问题:

那几封信,你是从哪儿来的?
姝兰把木匣子收好,放进柜子里,背对着长柏说话。
前几年攒的。有的是从母亲那儿翻出来的,有的是从账房查出来的。左右都是些不该留在明面上的东西,我怕哪天有人翻旧账,就先收着了。

长柏沉默了很久。他这个二妹,从小到大不声不响的,他以为她只是安静、本分、不惹事。直到今天齐衡的事过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整个盛家后宅里,手脚最快、心眼最多、做事最干净的那个,一直都是这个从不多说一句话的二妹妹。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很早。

姝兰转过身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可长柏从里头读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从华兰姐姐在婆家受气那年开始的。兄长,总得有人看着后面。

长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姝兰重新坐回灯下,拿起笔继续描字帖,侧脸被烛火映得柔柔的,跟十年前扬州那个在廊下看蚂蚁的小姑娘似乎没什么两样。可什么都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二妹。往后有什么事——
我知道。

姝兰头也不抬地打断他,
有兄长在,我不怕。可兄长在前面冲的时候,后面也得有人替你守着。放心,我看着呢。

长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响了两声,姝兰伸手压住了,低头继续描她的字。1
好会写啊,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