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兰是第三天才知道明兰在顾家被刁奴堵了院门的。
消息是从明兰身边陪嫁的崔妈妈那儿递出来的。崔妈妈亲自回了趟盛家,表面上是替七姑娘拿几件换季的衣裳,实则是来找王若弗哭诉的——七姑娘嫁进顾家这才几天,澄园里头的婆子就不把她当主子看,递茶慢三拍、回话阴阳怪气、请安更是推三阻四,有一回明兰要出门,两个守门的婆子竟推说"钥匙不在跟前,请侯夫人稍候",生生晾了她大半个时辰。
王若弗听完气得摔了茶盏:

反了天了!我盛家的女儿嫁过去是做侯夫人的,不是去受气的!
崔妈妈抹着泪:

大娘子您不知道,那些婆子都是小秦氏当年留下的旧人,在侯府年头长了,仗着有老太太撑腰,连七姑娘院子里的事都敢插手。七姑娘刚嫁过去,不想跟那边撕破脸,就一直忍着……
王若弗拍桌子就要去顾家理论,被长柏拦住了。长柏说这事不能闹到明面上,小秦氏巴不得明兰沉不住气自己闹起来,到时候反倒成了新媳妇不敬长辈。
姝兰一直在旁边听着,从头到尾没插话。
等崔妈妈走了,长柏回头找她:

二妹怎么看?
姝兰正在剥橘子,仔仔细细地撕着上面的白络,一根一根,不急不躁。她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碟子里,才抬头答了一句:
我明天去一趟。


去做什么?
回门探亲。

姝兰把橘子碟子推到长柏面前,笑了笑,
七妹妹才嫁过去多久?做姐姐的去探望探望,天经地义。

长柏看着她,没再多问。他太了解这个二妹了——她每次露出那种"天经地义"的笑容时,接下来要做的事多半不那么"天经地义"。
第二天上午,姝兰的轿子就停在了宁远侯府门口。
她挑的是不早不晚的时辰——晨起请安已经散了,午间应酬还没开始,澄园里正是一天当中最松散的时候。她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戴。走进澄园的时候,整个人温温顺顺的,活脱脱一个来串门的小姨子,没什么排场,也没什么杀气。
明兰迎出来时眼睛一亮:

二姐怎么来了?
想你了。

姝兰挽住明兰的手,笑着往里走,
顺便来看看你住得惯不惯。

进了正厅,崔妈妈上了茶。姝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茶凉了。

明兰一愣:

我让她们重新沏——
不必。

姝兰把茶盏放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得出厅门,
谁当值的?

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婆子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四十来岁年纪,腰板挺得笔直,朝姝兰草草福了一福:

老奴是澄园后院的管事李大家的,姑娘有什么吩咐?
姝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李大家的,你来侯府多少年了?

李大家的把头昂了昂:

回姑娘的话,老奴在侯府二十三年了。先伺候过老侯爷,后来跟着大老太太,如今管着澄园后院的杂务。
二十三年。

姝兰点了点头,语气温温柔柔的,
那是老人儿了。怪不得这么规矩——上茶用隔夜的水,请安隔着门喊一声就当到了。想来是侯府规矩大,我见识少,不懂你们这边的讲究。

李大家的脸色变了变,嘴皮子动了动,想顶回去又咽下了。姝兰的语调实在太平和了,挑不出一个字的错,可那个"规矩"二字被她轻飘飘地一拐,听起来比骂人还刺耳。

姑娘这话说的,老奴不敢当……
李大家的干笑了两声,

茶凉了是底下丫头手脚慢,老奴回头就收拾她们。至于请安……老奴天天到侯夫人院门口候着的,是里头的人没——
天天到院门口候着。

姝兰打断她,仍然笑着,
那是够辛苦的。都到门口了,腿脚不灵便迈不进那道门槛?还是眼睛不好使看不见门是开着的?

李大家的被堵了个结实,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正想说什么,姝兰又开口了。
行了,我说这些也没意思。你在侯府二十三年,是长辈手下的老人儿,我们做小辈的该敬着。

姝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比那个婆子矮了半个头,可李大家的不知怎的往后退了半步。姝兰伸手替她整了整领口——动作亲热得像是自家姐妹,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李大家的,你上个月从采买上贪的那八两银子,是在东街陈记钱庄换的碎银吧?你儿子去年在城外赌输了被人扣着,是侯府的老管家替你平的账吧?

李大家的浑身一僵,脸上那点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二十三年的老人儿,有几件事经不起翻。

姝兰退开半步,恢复了正常音量,笑眯眯地拍了拍李大家的肩膀,
下去吧,换壶热茶来。记着——滚水沏的,别拿温的糊弄我。

李大家的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去的。
姝兰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端起新换的热茶抿了一口。
嗯,这回对了。

明兰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笑又憋着,又像是想说什么不知道从哪开口。外头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另外两个平日拿架子的婆子刚才一直在外头听着,这会儿正蹑手蹑脚地往后撤。姝兰隔着窗子看见了,也没拦,只悠悠地对碧桃说了一句:
碧桃,去跟门口那两位说一声,往后澄园里的茶水要是再凉一回,我下回来就不是只聊聊天了。

碧桃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出去了。
半盏茶的功夫不到,澄园上下换了个人间。递茶的不怠慢了、回话的恭敬了、连院子里的地都像是被人重新扫过一遍似的,干干净净的。
小秦氏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她笑盈盈地跨进门,身后的丫鬟提着两盒点心。

我听说亲家二姑娘来了,特地过来看看。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叫厨房备席。
姝兰站起来行礼,端端正正一个晚辈礼:
不劳烦伯母了。我就是来看看七妹妹,不敢惊动伯母。这不,坐一会儿就走。

小秦氏上下打量她。老太太的眼神不轻不重地从姝兰身上滑过去,又从李大家的方才站过的地方滑过去。李大家的刚才虽然退下去了,可院子里那股被收拾过的气味还没散干净。小秦氏在后宅里泡了大半辈子,闻得出来。

二姑娘有心了。
小秦氏笑着坐下来,接过丫鬟奉的茶,

七丫头有你这样的姐姐,是她福气。
姝兰笑着应:
伯母说笑了,七妹妹嫁到侯府,有伯母照看着,才是她的福气。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甜了,
日后七妹妹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伯母只管教导。她年纪小,不懂规矩,我这个做姐姐的回头再多教教她——让她学会了怎么跟侯府的老人们相处。

小秦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那句"跟侯府的老人们相处"说得滴水不漏的,但小秦氏听得出弦外之音:你是老人儿,我敬着你。可我妹妹要是在你手底下受了委屈——我也有办法敬你。
小秦氏放下茶盏,重新看了一眼盛姝兰。这个从五品通判家里出来的嫡次女,穿得素净、说话温软、从头到脚写着"好拿捏"三个字。可她方才不动声色地把李大家的收拾得服服帖帖,从头到尾没红脸没高声,连句重话都没说。李大家的在侯府横行二十多年,被一个小姑娘三言两语掐住了七寸。
小秦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笑得和和气气的:

二姑娘说话真招人疼。往后常来坐,咱们走动走动。
那敢情好。

姝兰笑着应了。
明兰坐在旁边,把整场戏从头看到了尾。小秦氏坐了盏茶工夫就走了,姝兰也起身告辞。明兰送她到澄园门口,拽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姝兰回头看她。

那几件事……李大家的那些事,二姐你怎么知道的?
姝兰弯了弯嘴角。
这你别管。反正她短时间内不敢再犯,你放心住你的。下次她再不老实,让人递话给我。

明兰看着她的背影转过月亮门,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她在顾家撑了这些天,事事忍着、步步退着,面上撑着侯夫人的架子,心里其实慌得很。可方才姝兰坐在那里、笑着、温温柔柔地说话,一句话一个坑地替她把那些刺一根一根拔了干净——她忽然就不慌了。
姝兰的轿子出了侯府大门,碧桃终于憋不住了:

姑娘,您那些事都是什么时候查的呀?李大家的那些事我都没听过——
姝兰靠在轿子里闭着眼:
嫁过去之前。七妹妹要在那边过日子,我总得替她把有些人摸清楚。

碧桃倒吸一口气:

姑娘您也太——
心累?

姝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笑了,
心累什么。看到七妹妹院子里的茶能喝上滚烫的了,我就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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