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被盛紘堵在玉清观厢房里的时候,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把窗户纸都照透了,里头的人影清清楚楚印在上头——一个站着的、一个坐着的,挨得近得不能再近,活脱脱一出皮影戏。
盛紘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再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他站在门外,手抖得连帘子都掀不开了。跟着来的王若弗倒是利索,一把掀开帘子冲进去,嘴里喊着:

这是怎么个事儿!青天白日的!
墨兰尖叫了一声。
梁晗倒是镇定些,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面色讪讪地朝盛紘拱手:

盛伯父,小侄——

你给我闭嘴!
盛紘的声音破了音,像被踩着脖子的公鸡,

滚出去!
梁晗二话不说就往外走,经过门槛时差点被绊了一跤。他走了,屋里剩下墨兰跪在地上,衣裳散了领口,头发也乱了,脸上又是泪又是胭脂,糊成一团,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父亲您听女儿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何跟外男孤男寡女关着门!解释你为何穿着这般——这般——
盛紘气得语无伦次,指着墨兰的衣裳手指打颤。
王若弗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又压,压不住那一丝幸灾乐祸往上冒。她清了清嗓子:

老爷,事已至此,先问问清楚吧,别把姑娘吓着了。
盛紘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也是!管的好家!
王若弗立刻变了脸,眼圈一红:

老爷这话说的,我一个嫡母,庶女的日常起居又不在我眼皮子底下。今儿我是陪着老爷来的,谁知道撞上这种事——
墨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亲!女儿是冤枉的!是梁晗他——他逼我的——他说他倾慕女儿已久,今日约女儿来说话——女儿不敢不从——
盛紘到底养了墨兰十几年,看着女儿哭成这样,那张铁青的脸到底松动了一丝:

你……你糊涂啊!他若真有诚意,为何不正经来提亲?非要约你在这种地方——

他说他家嫡母刻薄,怕正经过明路被拦着……
墨兰抽抽噎噎,

父亲,女儿的名声已经毁了,若是传出去——
盛紘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捂着脸,好半天才闷声说:

传出去?你以为现在还没传出去?明兰——
他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明兰那丫头呢?今儿是谁安排的道儿!
王若弗垂着眼不吭声。外头有丫鬟小跑着去叫人了。
姝兰是半个时辰后才知道消息的。
碧桃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惊又喜又怕,压着嗓子说:

姑娘!玉清观那边闹翻了!老爷亲自撞见的!梁家六公子跟四姑娘——那什么——关着门——
碧桃比了个手势,脸都红了。
姝兰正在窗边给一盆白菊剪枝。她手里的剪子稳稳的,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横生的侧芽,干净利落。她端详了一下花型,又补了一剪,才慢悠悠地问:
哦。爹什么反应?


气得差点背过去!大娘子在旁边一个劲地哭,说'我的脸都丢尽了'。
碧桃学得活灵活现,

四姑娘跪在地上哭,梁公子倒还算仗义,说愿意娶她——
姝兰放下剪子,把那盆修剪好的白菊转了个方向,让阳光能照到花心。枝叶被她修得疏密有致、干干净净,原本横七竖八的几根乱枝全都去掉了,整盆花顿时显出了清秀利落的骨架。
愿意娶她?

姝兰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泥,
梁晗当然愿意。他跟墨兰的事儿若是传出去,梁家脸上也不好看。两家都怕丢人,那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对外说是正经议的亲。

碧桃听得连连点头:

大娘子也是这么说的。老爷已经开始跟梁家谈聘礼了,估摸着年底之前就能过门。
嗯。

姝兰把帕子丢回盆里,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盆白菊上,花瓣白得透亮。
碧桃凑过来:

姑娘,您说四姑娘这是图什么呀?明明是给人拿捏住了——
姝兰笑了一下。她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画了一枝兰草。笔锋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她低着头,声音不急不慢:
图什么?图嫁进梁家啊。梁家门第高、梁晗年少风流、嫁过去就是正经的伯爵府少奶奶。在她看来,值。


可这手段也太——
不够体面。

姝兰把兰草的最后一笔勾完,抬起笔看了看,又添了一朵小小的花苞,
是不够体面。可她不在乎。林噙霜教她的就是这一套——只要爬得上去,什么手段都不丢人。

她搁下笔,把画晾在一旁。
碧桃咂了咂嘴:

那往后四姑娘在梁家……
姝兰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她眯着眼看窗外的日光,神情懒洋洋的,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往后啊,往后有她受的。梁晗不是良人,梁家嫡母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以为嫁进去就是享福,可伯爵府里的日子,比盛家后宅难熬十倍。但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碧桃听出她话里没什么同情的意思,也不再多问,下去换茶了。
屋里安静下来。姝兰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那盆白菊。阳光一点点从花心上滑过去,影子在墙上慢慢地拉长。
她把手里画的那枝兰草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叠了两折,丢进炭盆里。火舌一卷,宣纸立刻蜷起来、变黑、化成灰。跟林噙霜斗了这些年,今日尘埃落定——出嫁了也好。到了别人家的地盘上,林噙霜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盛家后宅这块地,从此清净了大半。
可姝兰心里没有太多快意。墨兰是她给林噙霜留的那条"高路",如今她自己爬上去了,爬得越高,往后摔得越狠。姝兰只是没想到,墨兰会选这么急、这么狠的法子。
也好。
省得她再费心布局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肩背松了一截。这些年在暗中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林噙霜的棋走完了。她的棋才刚刚开始。下一局,棋盘上只剩她自己了。
窗外的风把帘子吹得轻轻晃,带着初秋干爽的桂花香气。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盆修剪得干干净净的白菊。枝是硬的,花是白的,干净利落,一目了然。往后盛家后宅也该是这样——干干净净的、一目了然的。
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藤蔓攀上来缠绕了。
她伸手拨了拨白菊的花瓣,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映在午后的阳光里,像这盆花一样,清清爽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