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盛家的时候,姝兰正在给老太太剥核桃。
她坐在老太太榻前的小杌子上,拿一把小银锤一颗一颗敲开核桃壳,把完整的核桃仁拣出来码在碟子里。老太太闭着眼靠在迎枕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听着外头廊下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
然后如兰跑了进来。
如兰跑得发髻都歪了,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在老太太的脚踏上。老太太眼皮都没睁:

慢些跑,七老八十的人经不住你这一吓。

祖母!二姐!你们听说了没有——
如兰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齐衡!齐衡要娶嘉成县主了!
老太太盘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转。眼睛还是没睁。
姝兰的银锤也顿了一顿。核桃壳在她手心里裂成两半,她低头把碎裂的壳一片片挑干净,把核桃仁放进碟子里。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没听见一样。

祖母你听见没有啊!
如兰急得跺脚,

就那个——就那个整天来咱们家蹭饭的那个齐衡!他娘给他定了亲了!嘉成县主!邕王的女儿!

听见了。
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看了如兰一眼,慢悠悠地叹气,

你这丫头,嗓门都快把房顶掀了。去,让你翠儿把你头发理理,歪成什么样了。
如兰被祖母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没脾气,撅着嘴去外头找翠儿梳头去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银锤敲核桃壳的细碎声响。

二丫头
老太太忽然开口。
姝兰抬头:
祖母。


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

老太太看着她。姝兰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如兰那样大惊小怪,也没有替七妹妹伤心的神色。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剥着下一颗核桃,手指纤白,动作轻巧,像是这件事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你七妹妹那边……
老太太又闭上了眼,

去陪陪她。
姝兰应了一声"好",把碟子里剥好的核桃仁推到老太太手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仍然闭着眼,但佛珠不盘了,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姝兰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明兰的院子今天格外安静。
往常如兰隔三差五就往这跑,今儿也跑了,但被嬷嬷拦在院门口说了句什么,如兰罕见地没闹,转身回去了。姝兰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看见明兰坐在窗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姝兰在她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丫伸到窗边来,上面结了几个瘦小的花苞,还没开。

二姐
明兰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过头了,

你说,齐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姝兰想了想。
应该比你难过。

明兰偏过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二姐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气我。
实话。

姝兰看着那株梅树,
你是早就猜到了,可他没猜到。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去求,总有办法让母亲点头。他没想到这世上的事不是求了就有用——他以为最大的阻碍是平宁郡主,结果连平宁郡主都保不住他。

明兰垂下眼睛。手里的书页被她攥皱了一角,她松开手指去抚平,抚了两下又皱了。

我不怨他。他不容易。
姝兰没接话。她知道明兰说的是真的。齐衡那个性子,面对一哭二闹的平宁郡主他还能硬扛,可面对邕王妃他扛不了。那天在盛家做客的时候,邕王妃派人来平宁郡主府上"请"了齐衡一趟,说是"县主想见见",实则是把刀架在了平宁郡主的脖子上。你儿子要是不娶我女儿,你们齐家别想在汴京好好过日子。
齐衡跪在邕王妃面前的时候,平宁郡主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她说了也没用。邕王妃是什么人?皇帝的亲眷,说一不二的主。她看上的人,没有拿不到的。
明兰说的对。齐衡不容易。但不容易三个字说出来,酸的是她的心。
七妹妹

姝兰伸出手,把明兰手里那本书轻轻抽走放在一边,
你想哭就哭。


我不哭。
明兰摇摇头,

哭给谁看呢。我就是——觉得憋得慌。
姝兰看着她。那张小脸上没有眼泪,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鼻尖微微泛红。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祠堂里给明兰送被子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明兰也这样——绷着一股劲,死撑着不让自己垮掉。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
憋得慌就骂两句,这里没外人。

明兰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骂谁?
骂邕王妃,骂平宁郡主,骂齐衡——你想骂谁都行。

明兰看着她,笑意淡下去,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骂她们有什么用?二姐你说的对,权力才是硬道理。邕王妃能逼齐衡娶她女儿,是因为她手里有权。齐衡护不住自己,是因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头去看窗外那株梅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今天想明白了。靠别人真心护着,不如让别人不敢欺负你。
姝兰没有附和。她只是伸出手,把明兰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跟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一样,缓缓地、慢慢地暖着她。

二姐
明兰忽然说,

你是不是早料到这一天了?
姝兰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我也不是神算子

她轻轻说,
我只是觉得,齐衡那种人护不住任何人。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护得住?
姝兰这一次想了很久。她把明兰的手翻了个面,捂住那截露在外头冰凉的手腕。
肯下狠心的人。为了护住自己要护的东西,什么都能豁得出去的人。

明兰点了点头。院里的风吹过来,梅树枝丫摇了摇,那两个瘦小的花苞跟着晃了晃,晃晃悠悠地还挂在枝头。姝兰看着它们,想起那年玉清观里,一方遗落在台阶上的素帕子。帕子被人捡起来了,收进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里。
那个人,就是肯下狠心的人。他护得住的。
七妹妹

姝兰站起来,把明兰的披风给她拢好,
天冷,进屋去。你不是说想看我那套《前朝列传》?我让碧桃送过来。

明兰仰头看她。姝兰站在逆光里,身形纤瘦,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声音是暖的。

好。
明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二姐,你方才说那样的人——你找着了吗?
姝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快了。

老师,太好嗑了,蹲蹲后续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