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兰回门那天,天阴得厉害。
姝兰一大早就听见外头乱糟糟的。先是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响动,然后是小丫鬟尖着嗓子喊"大姑娘回来了",再然后是王若弗的脚步声从她门前跑过去,哒哒哒地一路往正厅方向去了。
她披了件外衫出来,在廊下碰见如兰。如兰缩着脖子靠柱子站着,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不知是冻的还是什么。
五妹,站这儿做什么?

如兰回过头,眼圈是红的。

二姐,淑兰姐姐回来了。
姝兰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正厅。门半敞着,她看见一个穿着枣红褙子的女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淑兰嫁出去不过一年多,姝兰记得她出嫁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阴沉沉的,她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涂了厚厚的胭脂,笑得比哭还勉强。
王若弗站在淑兰旁边,攥着她的手不停地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怕、别怕……
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
盛老太太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屋外的天。她没哭,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怎么回事?
如兰揪着姝兰的袖子问,

淑兰姐姐怎么回来了?
姝兰没答。她已经猜到了几分。淑兰嫁的那户人家她听说过——宥阳孙家,看着门第光鲜,内里却是个烂泥潭。婆婆刻薄,丈夫软骨头,淑兰嫁过去不到三个月就传回来消息说日子不好过,大房那边托人送了几回银钱过去贴补。银钱贴补得了日子,贴补不了人心。
她拉住如兰的手:
先进去。

正厅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大房的伯母李氏坐在老太太旁边,眼睛肿得像两颗桃,手里攥着帕子绞来绞去。淑兰就坐在李氏下手,姝兰这才看清她的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下乌青一片,嘴角有道没消干净的淤青。
如兰倒抽了一口气。

五姑娘别看了。
淑兰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吓着你们了吧。
如兰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盛紘坐在另一边,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虽然跟大房分了家,可淑兰是他的侄女,孙家这么作践盛家的女儿,他的脸面也挂不住。

大哥怎么说?
盛紘问李氏。
李氏擦了把眼泪:

你大哥还在宥阳,跟孙家谈和离的事。孙家咬死了不放人,说要和离可以,盛家得赔他们银子。
厅里静了一瞬。王若弗气得手指头发抖:

他们把人打成这样还要银子?还要脸不要了——
母亲。

姝兰轻轻拉了拉王若弗的袖子。王若弗这才看见二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在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淑兰嘴角的淤青上。
那一眼很短。但王若弗觉得二女儿的手指头凉得吓人。
老太太开了口:

银子的事好说。人先安顿下来,身子养好要紧。淑兰,你安心在娘家住着,有祖母在,没人能把你怎么着。
淑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跪在老太太面前磕了个头,肩膀抖得厉害。如兰"哇"地一声也跟着哭起来,扑过去抱着淑兰不撒手。王若弗在旁边劝着劝着自己也抹眼泪。李氏捂着嘴哭出了声。
厅里一时全是哭声。丫鬟婆子们忙着递帕子端热茶,乱糟糟的一团。
姝兰没哭。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她看着淑兰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淤青、看着李氏哭得快要断气的模样、看着老太太铁青却克制的神色。厅里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沉在一片极静的地方。

姑娘。
碧桃小声叫她,

您不上去劝劝?
姝兰摇了摇头。她在人群退开的地方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众人哭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走到淑兰身边,蹲下来,平视着淑兰的眼睛。
淑兰姐姐

她声音很轻,
你跟我说句话。

淑兰抬起泪眼看她。
你还要回去吗?

淑兰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回了,死也不回了。
姝兰看着她眼底那点近乎狰狞的坚决,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她怕就怕淑兰还存着"丈夫会改"、"婆婆会变好"这种念头。那种念头比淤青更毒,它会把人拖在烂泥里一年又一年,直到把人的骨头都泡软了、泡烂了。
那就好。

姝兰伸手把淑兰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不回了就好。往后的事有盛家替你撑着,你只管把身子养好。

淑兰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堂妹,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她只是握住了姝兰的手,握得很紧。姝兰的手比她的凉,手指又细又软,可握着的时候有种奇怪的力度,让人安心。
如兰在旁边抽抽搭搭地问:

淑兰姐姐,他们……他们打你哪儿了?疼不疼?
淑兰摇头。如兰哭得更大声了。
那天晚上送走了大房的人,盛老太太把王若弗和姝兰单独叫到了房里。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姝兰站了一天的背影,忽然说:

二丫头,你今天一句劝慰的话都没说。
姝兰转过身,垂着眼:
孙女嘴笨。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比平时锐利几分。

你不是嘴笨
她慢慢说,

你是心里头在算。
王若弗吓了一跳,要替女儿解释,被老太太一个眼神止住了。
姝兰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只是安安静静地回了一句:
祖母,淑兰姐姐才嫁了一年。

老太太看着她。烛火底下,这个孙女儿的脸还是那张脸,温驯、乖巧、人畜无害。可老太太在盛家后宅活了一辈子,什么看不穿。她看见姝兰眼底那点东西——那种平静,不是宽慰的平静,是冷的。

往后你淑兰姐姐的事,你来操持。
老太太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姝兰福了一礼:
是。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夜风灌了她一脸。王若弗走在前面,还在絮叨"老太太今天怎么了"、"二丫头你别往心里去"。姝兰听着,嗯嗯地应着。
回到自己屋里,碧桃打了热水来给她洗漱。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的脸。
淑兰今年才十九。十九岁,就被人打得嘴角带伤、瘦成一把骨头回来。
姝兰想起淑兰出嫁那天——满堂红烛、唢呐吹得震天响,所有人都说"嫁得好"。嫁得好。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一个女子身上就是一辈子。
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要嫁的那个人,家世要好,权势要盛,人要靠得住。但最重要的——她得自己能站住脚。她不能像淑兰一样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去。她得握着棋盘上的子儿,握着线那头的人,握着风雨来的时候那道门栓。
碧桃端着水盆进来:

姑娘,水凉了,我再去添点热的?
姝兰收回手,笑了一下:
不用了。

她躺到床上,帐子放下来,黑暗把她整个人裹住。外头起风了,窗棂被吹得吱呀响。她闭上眼睛,梦里全是淑兰嘴角那道淤青。
那道青在她眼前晃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长柏。兄妹两个关在书房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长柏的脸色凝重,但从始至终没有问姝兰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长柏只是在她出门前说了一句:

二妹,累了就歇歇。
姝兰回头对他笑了笑:
我不累。

她确实不累。往后的路还长得很,她有的是力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