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暮色浸着寒意，漫进温府西跨院的窗棂时，温知予正低头绣着一方兰草帕子。银线在素缎上流转，一如她这些年安稳平和的日子——叔父温庭玉是朝堂上公认的清流，风骨卓然，从不结党营私，连圣上都曾赞他“心如明镜，品若芝兰”。她指尖刚拈起最后一缕线，预备收针，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青禾变了调的呼喊：“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温知予的手猛地一顿，银针刺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落在兰草叶上，像一滴猝不及防的泪。她抬眼时，青禾已经撞进门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说、说大人他……”

“叔父怎么了？”温知予霍然起身，帕子从膝头滑落，指尖的刺痛早已被心头的慌乱盖过。她扶住青禾的胳膊，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慢慢说，叔父究竟出了何事？”

“通敌叛国！”青禾哭出声来，“有人弹劾大人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宫里已经派禁军去拿人了！”

“不可能！”温知予厉声打断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叔父一生清廉，心怀天下，怎么可能通敌叛国？这一定是有人污蔑，是朝堂上那些奸佞小人的构陷！她扶着桌沿，指尖死死抠住红木桌面的雕花，指节泛白：“是谁弹劾的？证据呢？”

“是……是薛大人！”青禾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温知予头顶，“弹劾的奏折，是薛大人亲手整理上奏的，据说……据说所有证据都是他一一核实过的，连圣上都龙颜大怒，当即下了旨……”

薛树玉。

这三个字砸进温知予耳中，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前浮现出那个温润谦和的身影——薛树玉与叔父相交莫逆，常来温府议事，对她更是多有照拂，前几日还曾笑着夸她绣的兰草有叔父的风骨。他怎么会弹劾叔父？怎么会是他？

“我不信。”温知予喃喃自语，猛地推开青禾，“我要去吏部看看，定是弄错了！”

她提着裙摆就往外冲，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街上的暮色更浓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她却浑然不觉。一路跌跌撞撞赶到吏部衙门外，守门的侍卫见她神色仓皇，欲要阻拦，她却凭着温家小姐的身份硬闯了进去。

吏部公房里，几盏油灯摇曳，映着满室的凝重。她一眼就看到了案几上那份明黄色的奏折，封皮上“弹劾温庭玉通敌叛国”八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奏折的绫锦封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侍卫想要阻拦，却被主事大人用眼色制止——谁都知道温家与薛大人的交情，此刻阻拦，不过是徒增难堪。

温知予翻开奏折，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薛树玉的字，笔锋遒劲，墨色饱满，往日里她见了总忍不住赞叹，可此刻，那些笔画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她的心脏。奏折里条理清晰地罗列着“证据”：叔父与敌国使者的书信往来（据称是从温府偏院搜出）、经手的粮草账目有纰漏、甚至还有人证指证叔父曾在三更半夜与陌生男子密谈。每一条都写得详实，落款处，是薛树玉的亲笔签名，盖着他的官印，鲜红刺眼。

她一页页翻着，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奏折的边角被她攥得发皱。那些所谓的“证据”，她闻所未闻。叔父的偏院一向是她打理，从未见过什么书信；粮草账目更是叔父最看重的事，每月都会亲自核对，怎么可能有纰漏？至于密谈……叔父夜里常伏案批阅典籍，偶有友人来访，也皆是光明正大，何来“三更半夜”“陌生男子”？

这分明是捏造！是栽赃！可这份栽赃的奏折，偏偏出自薛树玉之手。

温知予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她想起前几日，薛树玉来温府，还与叔父在书房谈了许久，出来时神色如常，甚至还对她说：“知予放心，温大人一生磊落，朝堂之上，自有公道。”

公道？这就是他说的公道？

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唇瓣被咬得发颤，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把奏折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抱着一把烧得她体无完肤的火。

“小姐，夜深了，咱们先回府吧，这事……或许还有转机。”青禾追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衣袖。

温知予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朝着薛府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寒风掀起她的裙角，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薛府的门房见是她，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她一把推开。她径直穿过庭院，踏着青石板路，直奔薛树玉的书房。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役，都被她眼中的戾气吓得不敢阻拦，纷纷退到一旁。

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来，却照不进她心中的半分寒意。她抬手，重重地拍在门上，“砰”的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拍了几下，力道越来越重，手掌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最后，她索性直接推开了门。

薛树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仿佛窗外的风雨、朝堂的波澜，都与他无关。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那是她熟悉的味道，此刻却让她觉得无比恶心。她一步步走到案前，将怀里的奏折重重地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奏折散开，那些刺眼的字迹散落一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胸腔里的情绪翻涌着，像煮沸的开水，烫得她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和质问，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薛树玉，为什么？”

这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奏折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像一滴染血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