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项目的第二周,四人开始接触真正的文物——虽然是最简单、辅助性的工作。
周三上午,张老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丝绒衬里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残缺的玉质印章。印章约莫两厘米见方,顶部雕刻着螭龙钮,但龙尾断裂了;印面刻着篆体文字,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这是明代文人私印,出土于邻省的一座明墓。”张老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印章,“墓主是位不得志的文人,陪葬品不多,这枚印章是其中最精致的一件。但出土时受损严重。”
她把印章放在铺着软垫的工作台上。四人都凑近看。玉质温润,即使在修复室的冷光下,也泛着内敛的光泽。断裂面很新,应该是出土或运输过程中造成的损伤。
“你们这周的任务,是协助完成这枚印章的清理和初步拼接。”张老师说,“不涉及胶合,只是清理断面,做好准备工作。”
任务分配下来:沈逾明负责记录印章的详细尺寸和破损情况,绘制线图;苏渐青用显微镜检查断面,寻找可能的拼接线索;江以夏清洗印章表面的泥土附着物;林絮棠则负责清理断裂面。
每个人都领到了专用的工具:极细的软毛刷、竹制挑针、洗耳球、蒸馏水、棉签。张老师反复强调:“动作要轻。玉质虽硬,但脆。尤其是断裂面,边缘可能已经产生微裂纹。”
林絮棠深吸一口气,戴上放大镜。在放大镜下,断裂面呈现出复杂的地貌——不规则的凹凸,细小的玉屑,还有几处暗色的沁色。她先用洗耳球轻轻吹去浮尘,然后用最细的软毛刷,以几乎感觉不到的力度,一点一点清理。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她必须控制呼吸,稳住手腕,每个动作都像慢镜头。修复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低鸣,以及偶尔工具轻触玉石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这样的专注中流逝得很快。上午结束时,林絮棠只清理了不到四分之一的断面。但张老师检查后点头:“很好,没有造成二次损伤。下午继续。”
午餐在博物馆的员工食堂解决。四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博物馆的内庭院,竹林掩映着一座小亭子。
“你们有没有觉得,”江以夏咬着筷子,“当我们清理那些几百年前的物件时,时间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沈逾明点头:“考古学上有个概念叫‘时间深度’。当我们接触一件古代器物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同时接触多个时间层——它被制作的时代,它被使用的时代,它被埋藏的时代,它被发现的时代,以及现在。”
苏渐青转动着手腕上的日晷手绳:“祖父修钟表时说过,每一件旧物都是一台时间机器。不需要科幻,它们本身就是。”
林絮棠想起上午清理印章时,在放大镜下看到的那处暗色沁色。张老师说,那是玉器长期接触土壤中的矿物质形成的,是时间留下的印记。她当时忽然想,这枚印章在泥土中沉睡的三百年里,世界发生了多少变化?而它现在被他们的手轻轻触碰,又是怎样的缘分?
下午的工作继续。林絮棠清理到一半时,在断裂面的一个凹陷处,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红色痕迹。
“张老师,您看这个。”
张老师过来,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然后小心地用竹针挑取一点样本,放在玻片上。
“是朱砂。”她抬起头,眼里有光,“这说明印章在断裂后,可能还被使用过——断裂面沾染了印泥。也就是说,墓主得到这枚印章时,它已经是残损的,但他依然在使用。”
这个发现让修复室的气氛活跃起来。李老师也过来看:“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修复思路就要调整。不能修复得‘完美如新’,而要保留它作为‘被珍视的残器’的历史痕迹。”
这就是修复的哲学:不是让文物回到最初的状态,而是尊重它在时间中经历的一切,包括破损。修复的是结构,保留的是历史。
接下来的几天,四人在这个理念指导下继续工作。沈逾明完成了详细的线图,标注了每一处损伤;苏渐青找到了最佳的拼接角度——虽然不能实际粘合,但他的计算为后续修复提供了精确数据;江以夏清洗干净了印章表面的泥土,露出了玉质本来的温润;林絮棠则彻底清理了断裂面,那点朱砂痕迹被小心地保留下来。
周五下午,当印章被重新放回丝绒衬里的木盒时,张老师说:“下周一,我会开始正式的修复。但你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理解它,尊重它。”
离开修复室时,夕阳正好。四人站在博物馆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项目证书——第一阶段的结业证明。
“忽然有点舍不得。”江以夏看着手里的证书,“虽然下周还能来,但感觉……这个印章已经和我们有了某种联系。”
沈逾明推了推眼镜:“文物修复就是这样。每一件经过手的文物,都会留下一部分在你心里。”
苏渐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林絮棠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那件“鱼化龙”石雕,就像祖父修过的每一座钟,就像此刻这枚他们清理过的印章。有些相遇是短暂的,但印记是永恒的。
周末,林絮棠在家整理一周的笔记。父亲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匣。
“听说你们这周在修复一枚明代印章?”父亲坐下,打开木匣。
里面是几枚大小不一的印章,有石的,有玉的,有木的。最上面一枚是青田石,刻着“林怀谨印”。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父亲拿起那枚印章,“刻这枚印的师傅说,印章是人的另一张脸。你刻什么字,用什么料,怎么用,都说着你是谁。”
林絮棠小心地拿起父亲的印章。印面是标准的汉印风格,“林怀谨”三个字方正规整,边栏浑厚。
“那枚你们修复的印章,”父亲说,“如果墓主在它残损后依然使用,说明他珍视的不只是物本身,更是物承载的记忆——也许是馈赠之人,也许是某个重要的时刻。”
林絮棠想起断裂面上那点朱砂红。三百年前,一位不得志的文人,用一枚残损的印章,在信笺、诗文、或许还有契约上,一次次留下自己的印记。那红色穿越时间,留在玉石的断裂处,现在被他们的手轻轻触碰。
“爸,”她轻声问,“您觉得,我们做这些……有意义吗?”
父亲看着她,目光温和:“你们让一枚沉睡三百年的印章,重新被看见,被理解。这本身就是意义。而且,”他顿了顿,“在这个过程中,你们也在刻自己的‘印章’——用你们的专注,你们的耐心,你们对时间的敬畏。”
那晚,林絮棠在笔记本上写下:
“七月七日,印章清理完成。
断裂面上的朱砂红,是三百年未褪的印记。
张老师说,修复是理解与尊重。
父亲说,我们也在刻自己的印章。
我想,这个夏天,
我们每个人都在被时间雕刻——
被修复室的安静,被文物的温度,被共同的专注,
雕刻成更清晰的自己。”
写到这里,她拿起手机,在小群里发了这张笔记的照片。
很快,江以夏回复:“说得太好了!我也觉得这个夏天在改变我们。”
沈逾明发了一张印章线图的局部照片,配文:“每一个破损都有故事。”
苏渐青最后回复,只有一句话:“周一见。”
简单,却包含一切。
林絮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夏夜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几颗星星隐约可见。远处,博物馆的方向一片静谧。
她知道,下周一,修复室的门会再次打开。张老师会开始正式修复那枚印章,用特制的胶,极细的笔,将断裂的螭龙尾重新接上。而他们会继续学习,继续参与,继续在那间充满时间气息的房间里,度过这个夏天的又一个星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修复室里,他们学会了越来越多的技能:如何给古画补绢,如何给陶瓷补缺,如何给木器加固。每一天,他们的手都变得更稳,眼力变得更准,心变得更静。
而在这个过程中,四人的关系也在悄然变化。不再仅仅是同学、队友,更像是共同走过一段特殊旅程的同伴。他们分享着修复室里那些细微的发现,交流着各自的心得,也在偶尔的休息时间,聊起更远的话题——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暴雨突至。修复室的高窗外,雨帘如瀑。室内却依然安静温暖,四人各自在工作台前忙碌。
林絮棠正在用极细的毛笔,给一枚清代铜镜的纹饰补色。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补色工作,手有些抖。
“呼吸。”苏渐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和笔尖的移动同步。”
林絮棠调整呼吸,慢慢下笔。铜镜上蟠螭纹的一道缺损,在她的笔下渐渐完整。
“很好。”苏渐青说。他今天负责整理一批古籍的函套,手指上沾着少许糨糊。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修复室里弥漫着纸张、木料和淡淡胶水的混合气息。林絮棠补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轻轻舒了口气。
“下周,”苏渐青忽然说,“‘鱼化龙’石雕的初步清理工作要开始了。梁教授问我们要不要参与。”
林絮棠抬起头。窗外雨幕迷蒙,修复室里的灯光温暖。
“我想参与。”她说。
“我也是。”苏渐青点头,“沈逾明和江以夏也答应了。”
于是,这个夏天的轨迹,又将画出一个圆——从发现石雕,到参与它的修复。像一个完整的循环,像时间咬合自己的尾巴。
雨渐渐小了。傍晚时分,四人离开博物馆时,天空放晴,西边的云层透出金色的光。地面上积水未干,倒映着天空和街灯。
“下周开始,”沈逾明说,“我们就要面对那件我们亲手找到的文物了。”
江以夏笑起来:“感觉好奇妙。像是……命运给我们布置的暑假作业。”
林絮棠也笑了。这个比喻很贴切——这确实是一份特殊的“暑假作业”,关于守护,关于传承,关于如何在时间的河流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们在公交站分别。林絮棠和苏渐青照例同乘一班车。车上,林絮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雨水洗过的城市格外清新,梧桐树叶绿得发亮。
“有时候我觉得,”她轻声说,“这个夏天会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夏天。”
苏渐青没有立刻回答。车子转弯时,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的日晷手绳上跳跃。
“祖父说过,”他终于开口,“重要的不是记住什么,而是被什么塑造。这个夏天在塑造我们——用修复室的安静,用文物的重量,用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
林絮棠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照中轮廓清晰,眼神平静而深远。
她知道他说得对。这个夏天,他们不是在简单地“度过”时间,而是在被时间塑造——被那些古老物件的沉默诉说,被修复工作的极致专注,被彼此之间逐渐加深的理解和默契。
车到站了。两人下车,在巷口分别。
“下周见。”苏渐青说。
“下周见。”
林絮棠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雨后天晴,夏天过半。
下周,要开始修复我们找到的石雕了。
时间画了一个圆,
而我们在圆的轨迹上,
继续前行。”
合上笔记本,她看向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起。
这个夏天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她知道,无论这个故事最终会走向哪里,此刻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每一笔落在文物上的颜色,每一次四人相视而笑的瞬间,都已经成为他们生命里无法磨灭的印记。
就像那枚明代印章上的朱砂红,时间会过去,但印记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