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天灰蒙蒙的，阴云积压在空中，却没有雨的征兆。

施鱼坐在书桌前写物理试卷，不时将手中的笔划出答题线外，一道黑色的线，她垂眸，心不在焉。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过去一周，施鱼却连“父亲”的面都没见到，她自嘲轻笑，手指使力，满是涂画的试卷被子弹头中性笔戳破。

有人轻轻叩响房门，施鱼揉揉太阳穴，收起疲倦的心情，喊道：“进来吧。”

笑盈盈的女仆周姨端着碗燕麦粥走进来，香味在房间内散开，勾得人咽口水。

“小姐，喝点粥暖暖肚子。”卖相不错的燕麦粥被放到书桌上，压到了那张物理试卷上，施鱼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底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姨身材肥硕，半晌得不到她的回复，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面上强颜欢笑，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不安地搅在一起，施鱼的目光落在她两只中指上——与手指形成鲜明对比的金戒指。

施鱼移开眼，嘴角上扬，望向窗外。

这原来是母亲生前的首饰啊，这么随便就赏给保姆吗？

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若无其事地将碗下的试卷抽出来，碗很重，粥的份量很足，试卷“刺啦”一声被撕烂，施鱼视若无睹，把玩只笔。

施鱼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漠然，眼中似乎有种难以丈量的距离，横亘在她们之间，明明与她近在咫尺，却让周姨有种咫尺天涯的感觉。

她的目光并不犀利，也不掺有任何复杂的情感，但莫名让周姨心虚不已，像面对判官的审视，快要坚持不住

“小、小姐？是粥不和胃口吗？我这就去换。”周姨小步上前把桌上的燕麦粥拿起，瓷器汤匙因颤抖而与陶瓷碗发出碰撞的声音惹人心烦，施鱼没忍住轻“啧”一声，嫌弃之意不言自明。

周姨拖着肥硕的身躯慢悠悠地走出房间，轻关上门重重地喘粗气，心有余悸，感到后怕。

自己居然被个十几年不见的小姐吓成这样。

她今年五十二岁，在施家工作十几年。

当南宫云裳怀孕四个月时，她时常趁打扫卫生的时间溜进主卧偷拿这位女主人的首饰。云裳并不爱戴这些雍容华贵的饰品，所以都存放在衣帽间里。

一段时间下来，周姨过得越发阔绰，可还是没有辞掉这份保姆工作。

明明以为没人知道，现在看来这位小姐倒是心里了然。

房间内施鱼安静地望着窗外，眼眸毫无波澜。后院的蔷薇每天都有专业的员工来打理修剪，却不是很好看，总觉得差这么点意思。

她的眼神变得黯然无色，眸底多了一缕忧伤和怀念。

母亲生前，最喜欢侍弄花草了。

南宫云裳似从诗雨江南中来的温婉女子，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像是水做的。她喜静，时常独自一人在院子里为没有灵魂的花草树木赋诗，或者修剪多余的叶枝。时常站在窗前翩翩起舞，眉眼如画，肌肤如雪，身躯如柳，发丝如墨，淡妆浓抹总相宜，一袭白裙轻曼舞。

她每晚坐在床边唱着摇篮曲哄施鱼入睡，吴喃侬语，如细雨绵绵，似流水涓涓。

从烟柳画桥中走出来的女子，早就被柔水的潋滟濡染上款款深情。

黑夜，闪电，暴雨，钢琴，匕首，鲜血。

施鱼每每想到这儿，心就痛得仿佛要窒息，无论多明亮的白天，无论迎着多烈的骄阳，她的眼前只有蜿蜒覆盖了天与地的殷红鲜血，她的脑海中只有含泪含情含悔含恨而死去的母亲。

母亲！母亲！

念君朝与暮，相别雷雨夜。唯留一段情，背负仇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