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时瑶回家第三天,一诺来了。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书桌前翻清融给的那张纸,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抄。团团蹲在窗台上,忽然耳朵竖了一下

“楼下有人”
“谁”


,“灰蓝色外套。个子挺高。在往单元门走。”
鹿时瑶的笔停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一诺站在单元门口,正在按门铃。她妈今天在家,门铃响了两声就被接了。她听到楼下她妈的声音:“找谁?”然后是一诺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但她妈很快说了一句“进来吧”。
她站在房间门口,听着楼梯上来的脚步声。团团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你不想见他?”
“还行吧”


“那你干嘛站着不动。”
她没回答。脚步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门声响了。她妈在楼下喊了一句“瑶瑶有人找你”,她应了一声,伸手开了门。
一诺站在门口。灰蓝色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赶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小蛋糕。他看到她开门,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认得,他在看她的脸色。
“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
“我没事”

“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你没事。”他顿了一下,“但我还是来看看你。”
她侧了侧身,他走进来。房间不大,书桌上摊着课本和清融给的那张纸,笔记本翻开在某一页,上面抄了一半的中单对线要点。一诺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牛奶和蛋糕放在桌角。
“你坐吧。”她指了指床沿,然后拿了条毯子铺在上面。

他坐下来,她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团团跳上椅子蹲着,安静地没出声。
“你什么时候回的成都?”


“昨天。到基地放了个东西就过来了。”
“你训练不忙?”


“请了半天假。”
她没接话。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小区的路灯还没亮,下午的光是灰白色的,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她能感觉到一诺在看她,但她没抬头。

“瑶瑶”
“嗯?”


“你眼睛还肿着”
“那是昨天没睡好”


“你哭了”
“我没有”


“你哭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你从南京回来那天在车上哭了吧。”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一个人在车上,心里装着事,不可能不哭。”他看着她,“你以前不这样。”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一下。“我以前也不这样是因为以前我没有理由哭。”


“你现在有理由了。”
“我有什么理由。”她抬起头看他,声音有点硬,“我拿冠军了。我该高兴。我终于撕掉“靠男人上位”的标签了。我做到了。凭什么哭。我不能哭。哭了就是我不够硬。哭了就是我认输。我不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她忍着,没掉下来。一诺看着她,没有打断。他说:“谁跟你说不能哭。”
“我自己说的。”


“那你听你自己的话,憋着。憋到现在。”他看着她,“你憋了几天了?”
她没回答。三天。从会议室出来那天算起,她憋了三天。在基地门口没哭,到了家没哭,跟她妈说“我回去读书”的时候也没哭。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忍不住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憋不住就别憋了。”
“你走吧。”她把脸别过去,“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你哪样?”
“没出息的样子。”她的声音小了一点,“我跟你分手的时候说我要自己站起来。我让你别来看我比赛。我让你别管我。结果我现在连比赛都打不了了,你跑来看我。我什么都做不到。我连不哭都做不到。”


一诺安静了一拍。然后他说:“我来看你,不是因为你打不了比赛。是因为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车上哭了一路。就算你还能打比赛,你一个人在车上哭一路我也会来。”
“你不用来。”


“我知道我不用。但我想来。”他顿了一下,“你不想让我来,你可以把我赶出去。但你现在没赶我。”
她没说话。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她没擦,就让它挂在脸上。一滴,两滴,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瑶瑶”
“你别说话。”


“好”
她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她咬着嘴唇,不出声,但肩膀在抖。抖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从试训打到冠军辅助。我从选秀大会就开始被骂。他们说我靠男人上位,说我打比赛是噱头,说我占着首发是走后门。我咬着牙打,一场一场打,把标签撕掉了。我站在台上让金色雨落在脸上的时候,我想的是我终于做到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有人告诉我,两年不能打比赛。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没做错什么。”

她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也不擦了,就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诺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攥着衣角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她没挣开。
“我不想在你面前哭的。”她说,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了。


“我知道。”
“我本来想一个人扛过去的。”


“我知道”
“可是你一来,一安慰我,我就有点扛不住”

一诺没有回答这句。他轻轻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从床沿上拉起来。她没动,他就弯下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埋在他胸口,肩膀还在抖,手攥着他外套的前襟,攥得紧紧的。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把他胸口那一片衣服浸湿了。
他一手搂着她的后背,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她哭了一会儿。眼泪还没停,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她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衣服湿了。”


“我知道”
“你回去记得洗”


“好”
她没再说话,手还攥着他外套的前襟。过了一会儿,她松了一点,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蹭掉了脸上的水。然后她退开一步,抬头看他。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脸上还有泪痕。
“你过来到底干嘛的?”


“来看你”
“看完了?”


“看完了。”他低头看着她,“要不要再哭一会儿?”
“不要”


“那我走了”
“你等一下。”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你请了半天假,就这么走了?”


“你赶我走的”
“我没赶你走。我就说了一句你来看我干嘛。”


“那我不走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回床沿上。鹿时瑶也坐下来,这次离他近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团团蹲在椅子上,用爪子捂着脸,尾巴一甩一甩的。1
文笔好细腻,细节拿捏得特别到位,看着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