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二月,荣家例行的春茶议会在正堂召开
往年这个时候,主位上坐的都是老夫人
今年不同——正中的椅子上坐的是沈禾,荣善宝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账册、茶样、茶引文书,每一样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虽说荣家家主之位还没有正式传授,但现在荣家大大小小的事已经是经沈禾和荣善宝之手了,只有紧急情况或威胁到荣家盛名之事才会请教老夫人
不过虽是沈禾坐在主位,但大家心知肚明,这些年荣家掌家之人一直是荣善宝,沈禾只是提点辅助
任谁都能看出沈禾这“让权”的心思,所以老夫人迟迟没有退位,恐怕还是在心里衡量...
堂中坐满了人,荣家旁支的老爷夫人们目光交错,偶尔有人低声议论一两句
“长房去岁秋茶的账目,已经结清了”荣善宝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比前年多了三成,短的那部分,出在二房占着的西岭茶山——水土保养不当,减产了”
荣荺溪脸色一变,攥紧手下衣裙’
荣善宝没有停顿,翻开下一本账册:“北路的茶引今年多批了四成,我已经派人去接了,南路的茶路前日来信,已经打通了”
她把一张薄薄的信笺放在桌上,“年后泉州的番商定了今年的第一批单子,定价比去岁高了两成”
堂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荣善宝没有抬头
她继续翻下一页:“各房的用度明细我已经核过了,该减的减,该增的增,有不明白的,散会后可以来问我。”
有人忍不住了
偏房的姑太太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开口:“善宝啊,你如今这架势,倒像是把家业都揽到自己身上了,只是……外面可都在说,昭禾才是真正身怀茶骨,你这般操持,不怕人说闲话?”
荣善宝抬起头,看了姑太太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不急不恼,像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姑奶奶”沈禾终于开口说话
“茶骨是天生的,掌家是后天的,天生的事我管不了,后天的事——我让善宝管,善宝就管得”
“至于外头,哼”沈禾不掩嘲弄之气
“我荣家做事何时怕过流言蜚语,至于想引起荣家内部纷争的小人好坐收渔翁之利,我绝不放过”
话落,无声
荣善宝顿了顿,把手里那本翻得起毛边的账册合上,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管不着,我只管荣家的账目对得上、茶路走得通、各房的日子过得下去,姑母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可以自己来”
姑太太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接话
堂中又安静了
荣善宝低下头,继续翻下一页账册,语气如常:“今年春茶的采摘、炒制、运输、开售,我已经排好了日程,各房的管事按这个来领活”
“有异议的,现在提”
.......
窗外的玉兰花开满了一树枝芽,白的像雪落
香气从窗外飘进来,铺满一屋子
荣善宝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从容得像是在看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
坐在旁边里的沈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看着荣善宝,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趴在窗台上认茶样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自坐在正堂的主位旁,面对满屋子质疑的目光,把账目一条一条摆清楚,把茶路一段一段安排明白
沈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出声
掌家这件事,她不是不能做
而是她想让宝儿做
荣善宝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
她只是需要有人替她把路铺平、把账目理清、把暗处的人心盯紧——然后退到一旁,让善宝自己走过去
荣善宝翻完最后一页账册,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还有谁有异议?”
堂中无人应答
她把账册收好,站起身来
“散了吧,明日卯时,各房管事来账房领春茶的调度”
众人陆续起身,脚步声渐渐远了
荣善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堂屋,轻轻吁了一口气,沈禾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递了一盏茶过去
“喝口茶”
荣善宝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茶温刚好,她抬起头,看了沈禾一眼
“你刚才....”
“嗯?”
“为什么不说?”
沈禾笑了笑:“你说得很好,不需要我说”
荣善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没有说谢谢
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她只是把茶盏里的茶喝完了,把空盏递还给沈禾,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还空着的正中的椅子
老夫人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那把椅子上了
荣善宝知道,老夫人是在等——等她坐稳了,那把椅子自然就是她的
她收回目光,走出门去
院子里,玉兰花落了一地,她踩在花瓣上走过去,步子很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