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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云襄传之谁是英雄

【番外·伞·归】

柯梦兰第一次去云台山,是四月。

枇杷刚挂果,青生生的小圆粒藏在叶间,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叶子结的瘤子。

她站在山门前,抱着那把竹骨伞,站了一个时辰。

没人出来。

她就把伞靠在门边的石狮子上,转身下山。

走了三十步,她停下。

回头。

那把伞孤零零倚着石狮,素白的纸面在风里轻轻鼓动,像一只敛翅的鸟。

她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回去拿。

“柯姑娘,”金彪问她,“你到底图什么?”

柯梦兰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把那枝梅花画对。”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不太信。

她图什么?

图门主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

图他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气?

还是图他明明每年枇杷季都下山、站一整天、却从不进店、从不开口、从不承认?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柯梦兰今年十九。

她七岁被卖入侯府,十岁拨去侍奉小姐,十二岁小姐出嫁,她跟着陪嫁,进了云公子的院子。

云公子待她客气。

客气就是疏离。

她懂。

那几年她活得像个影子,小姐在时她在,小姐不在她也在。扫地,煮茶,叠衣,守夜。公子和小姐说话,她就退到帘子外面,垂手站着,像一盆不会出声的绿植。

她从不抱怨。

命是小姐捡的,还给小姐就是了。

后来小姐没了。

后来公子带着她逃出侯府。

后来她见过很多血,很多雨,很多不该她这个年纪看见的东西。

她从没哭过。

可那夜,巷子尽头,门主撑着那把画着蜈蚣梅的伞,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看见公子跪在雨里。

看见公子低着头,脊背弯成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弧。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了公子。

是为了那把伞。

那枝梅花太丑了。

丑到让人心疼。

她第一次上山,是替公子去送信。

公子说:“把这封信交给门主。”

她问:“门主会见我吗?”

公子没有回答。

她懂了。

那封信在怀里揣了三天,她揣到云台山,揣到山门前,揣到日头从东走到西。

没有人出来。

她就把信压在石狮子的爪下。

下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信还在。

她走回去,把信塞进石狮子的嘴里。

又看了一眼。

又走回去,把信从石狮嘴里掏出来,塞进它耳朵眼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大概是想多留一会儿。

那封信的下落,她至今不知。

门主没有回信,公子也没有问。

可她下山后的第五天,包袱里多了一包枇杷干。

不是店里卖的那种。

是野枇杷,小小的,酸得很,晒得半干,咬开里面还带着籽。

她小时候吃过。

外婆家后山有一棵野枇杷树,每年端午前后结果,她爬到树上去摘,外婆在下面喊:慢点慢点,摔断腿看你怎么办!

外婆死了十年了。

柯梦兰对着那包枇杷干,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枇杷干收进柜子里。

一颗也没舍得吃。

第二次去云台山,是六月。

不是公子差遣的。

是那包枇杷干吃完了。

她站在山门前,又站了一个时辰。

没人出来。

她把带来的新伞靠在石狮子上。

这把伞是她自己买的,素白纸面,竹骨,伞沿垂着寸许流苏——和门主那把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梅花。

她想请门主画一枝。

就画在他自己那把伞上。

画对了就行。

她没敢说出口。

下山的时候,她又回头。

新伞倚着旧伞。

两把素白,一左一右,像两只敛翅的鸟。

她忽然想:

门主一个人住在这山里,有没有人给他撑伞?

第三次去云台山,是九月。

枇杷季过了。

她带了半篓枇杷干——店里新晒的,公子和夫人都不爱吃干的,说没有鲜的甜。

她觉得挺甜的。

山门前,两把伞还在。

她走近,蹲下身。

旧伞上多了点什么。

她把伞轻轻转过来。

伞面上,不知何时添了一枝梅花。

墨色很淡,像是蘸了隔夜的残墨,一笔一画,极慢,极小心。

花瓣是方的。

叶是圆的。

枝干像蜈蚣。

柯梦兰蹲在伞前,蹲了很久。

风穿过山门,穿过枇杷干半开的篾篓,穿过她忽然发烫的眼眶。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着,把那枝梅花看了又看。

然后她起身。

把带来的新伞靠在石狮子另一边。

下山。

走了三十步。

她停下。

回头。

“门主!”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门喊。

山门沉默。

“梅花画对了!”她喊,“您听见没有——画对了!”

山门依然沉默。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那把旧伞,在她喊完之后,轻轻转了一个方向。

伞面对着她。

像有人在伞下,隔着素白的纸面,隔着二十七年的岁月,隔着那句从没说出口的“丑就丑吧,是你画的就行”,静静地望着她。

她转身下山。

这一次没有回头。

柯梦兰第四次上云台山,是隔年三月。

她带了一把新伞。

这伞是她亲手糊的,竹骨是她自己削的,纸面是她自己裱的,流苏是她自己编的。

伞面上画了一枝枇杷。

金黄果子,碧绿叶子,枝头压弯了腰。

是她自己画的。

她画了二十七遍。

画废的纸团塞满了整间柴房,金彪以为她在练暗器,吓得三天没敢从柴房门口过。

第二十八遍,终于能看了。

她把伞靠在山门的石狮子上。

这一次,她没有等。

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很轻,很哑,像枯叶落进深潭。

“……枇杷画错了。”

柯梦兰站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石狮还是那对石狮。

只是石狮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袍子,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绾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很老了。

老到她认不出这是三年前那个撑着傩面、摇着白骨铃铛、威压如山的云台门主。

可他手背上那道墨痕还在。

十七年了。

没洗。

柯梦兰张了张嘴。

“……哪里错了?”

门主低下头,看着那把伞。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伞面上虚虚点了一下。

“枇杷叶,”他说,“是三出脉。”

柯梦兰低头看自己的画。

碧绿的叶子,她画了五根叶脉。

“……哦。”

门主没有说话。

山门前静了很久。

风从谷底吹上来,掀起门主半旧的衣袂。

柯梦兰忽然开口。

“您那枝梅花,”她说,“花瓣是方的。”

门主没有回答。

“我数过。”柯梦兰说,“二十七片花瓣,全是方的。”

门主依然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轻轻握住了那把倚在石狮旁的旧伞。

“改不过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改了就不是他画的。”

柯梦兰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山路的泥,出门前明明刷干净了,不知何时又蹭上新的一层。

“门主。”她说。

“嗯。”

“您每年下山,”她顿了顿,“是看公子吗?”

门主没有回答。

“还是看那把伞?”

山门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很久。

“都有。”门主说。

柯梦兰点点头。

她没有问“您为什么从不进店”。

也没有问“您为什么不告诉公子”。

她只是把那把画着枇杷的伞往前推了推。

“这把是给您的。”她说。

门主低头看着那把伞。

看着那枝她画了二十八遍的枇杷。

看了很久。

“老夫……”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不会画枇杷。”

柯梦兰忽然笑了。

“您不用画。”她说,“您收着就行。”

她把伞塞进门主手里。

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她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像三月的风,拂过冰封了一冬的河面。

她没有收回手。

门主也没有动。

就这样,隔着那把伞,隔着二十八遍枇杷,隔着十七年洗不掉的墨痕,隔着那枝从七岁画到两鬓斑白的方瓣梅花。

山门前,日光缓缓西斜。

松针落了一地。

柯梦兰第五次上云台山,是四月初八。

门主的忌日。

不对。

是门主以为的忌日。

那夜她跪在灵堂里,看着正中那具空棺,看了整整一宿。

棺里没有门主。

只有一把伞。

旧的那把,素白纸面,竹骨,伞沿流苏磨秃了半截。

伞面上的蜈蚣梅,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枇杷。

金黄的果子,碧绿的叶子。

叶脉是三出。

柯梦兰跪在灵堂里,看着那枝枇杷。

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着,把腰挺得笔直。

天亮的时候,她起身。

走到棺前。

把那把伞轻轻取出来。

然后她转身。

走出灵堂。

走出云台山。

走回江州。

走回那间叫“归来”的小小果铺。

寇怀灵正在柜台后剥枇杷,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枇杷滑进碟中。

“梦兰,”寇怀灵轻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柯梦兰抱着那把伞。

站在门槛上。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成一道淡金的剪影。

她张了张嘴。

声音哑得像三年没说过话。

“小姐,”她说,“门主走了。”

寇怀灵没有说话。

后堂的帘子挑开了。云襄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刚沏的茶。

他看见柯梦兰怀里的伞。

看见伞面上那枝新添的枇杷。

看见三出脉的叶子,金黄饱满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茶盏没有洒。

“他留的?”云襄问。

柯梦兰点头。

“他画了多久?”

柯梦兰摇头。

“不知道。”她说,“灵堂里没有旁人。”

云襄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盏,走到柯梦兰面前。

低头看着那把伞。

看着伞面上那枝蜈蚣梅。

花瓣是方的。

叶是圆的。

枝干像蜈蚣。

旁边添了一枝枇杷。

三出脉。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一下那片叶子。

墨迹已经干透了。

可触手仍是温的。

像有人刚刚放下笔,退后一步,端详了许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改不过来了。”那人说。

“改了就不是他画的。”

云襄收回手。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三月的阳光。

很亮。

很暖。

和二十七年前师父推他下崖那日,是一样的天气。

“师父,”他轻声说,“梅花画对了。”

没有人回答。

风从巷口吹来。

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柯梦兰第六次上云台山,是四月十五。

门主的头七。

她没有带伞。

门主已经用不着伞了。

她只是去收拾遗物。

云台门的师兄弟们没有为难她。门主临终前留了话,他屋里那几样东西,随柯姑娘取用。

她推开门。

屋子和她想象中一样简陋。

一张榻,一案几,一架书。

案上搁着半盏残茶,茶汤早已干透,盏底凝着一圈褐色的水渍。

她走过去。

轻轻把茶盏洗净。

然后她看见案角压着一张纸。

纸已泛黄,边角磨得起毛。

她抽出来。

是一幅画。

墨梅。

花瓣是方的,叶子是圆的,枝干像蜈蚣。

笔触稚拙,却一笔一画,认真得近乎虔诚。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墨色很新,是近日添的。

“襄儿七岁作。老夫裱了二十七年,舍不得用。”

“今日拿去糊了伞。”

“画虽丑,是他画的。”

“天下独一份。”

柯梦兰捧着那幅画,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开着。

山风灌进来,掀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低头,把画轻轻折起。

揣进怀里。

她走出门。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门主,”她说,“您这伞,收了一辈子。”

她顿了顿。

“我替您收了。”

金彪是在柴房门口堵到柯梦兰的。

那日他起夜,路过柴房,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以为是耗子,抄起门闩推门进去——

柯梦兰正坐在一堆纸团中间,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往伞面上描枇杷叶。

金彪举着门闩,愣在原地。

“……柯姑娘?”

柯梦兰头也不抬。

“出去。”

金彪没出去。

他把门闩放下,小心翼翼地跨过遍地纸团,在她身侧蹲下。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见伞面上那枝已经描完大半的枇杷。

金黄的果子。

碧绿的叶子。

三出脉。

他看了很久。

“……这是给门主的?”

柯梦兰的笔尖顿了一下。

“门主用不着了。”她说。

“那这是——”

“给我自己的。”

金彪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看着柯梦兰一笔一笔描完最后一叶。

看她搁下笔,退后一步,端详伞面。

看她嘴角微微扬起。

眼眶却是红的。

“柯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图什么?”

柯梦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新糊好的伞轻轻靠在墙边,和那把旧伞并排放着。

一把蜈蚣梅。

一把枇杷枝。

两只敛翅的鸟,终于并肩栖在了同一根枝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金彪。

“金大哥。”她说。

“嗯。”

“你跟着公子七年,图什么?”

金彪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跟着跟着,就跟惯了。”

柯梦兰点点头。

“我也是。”

窗外的天快亮了。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

柯梦兰起身,把两把伞一齐抱起。

金彪问:“去哪?”

柯梦兰没有回头。

“回家。”

尾声

此后每年枇杷季,江州城西的“归来”果铺,门口都会多摆一把伞。

素白纸面,竹骨,伞沿垂着寸许流苏。

伞面上画着一枝蜈蚣梅。

花瓣是方的。

叶是圆的。

枝干像蜈蚣。

旁边的空地上,倚着另一把伞。

素白纸面,竹骨,流苏。

伞面上画着一枝枇杷。

金黄的果子,碧绿的叶子。

三出脉。

两把伞,并肩倚在门边。

像等谁。

又像已经等到了。

有熟客问寇怀灵:“寇娘子,这伞是谁的?”

寇怀灵剥着枇杷,头也不抬。

“家里人的。”

“家里人怎么不来坐?”

寇怀灵把枇杷核吐在碟沿。

“性子倔。”她说,“等了一辈子才肯开口,不好意思进来了。”

熟客没听懂。

寇怀灵也不解释。

她把剥好的枇杷放进碟中,推给对面的云襄。

云襄拈起一颗。

没有吃。

他看着门口那两把并肩的伞。

看着伞面上那枝方瓣的梅花。

看着梅花旁边,那枝三出脉的枇杷。

“丫头。”他说。

“嗯。”

“师父画枇杷,是你教的?”

寇怀灵眨眨眼。

“不是。”她说,“是梦兰教的。”

云襄沉默了一息。

“梦兰教他画枇杷,”他问,“教了多久?”

寇怀灵想了想。

“教了二十八年。”她说,“门主学了二十八年,只学会画叶子。”

“……果子呢?”

“果子是梦兰替他补的。”

云襄没有说话。

他把那颗枇杷放进嘴里。

很甜。

他嚼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那两把伞上,把素白的纸面晒得微微发烫。

风从巷口吹来。

两把伞轻轻晃了晃。

像在说话。

又像只是并肩晒着太阳。

店里飘着枇杷的甜香。

金彪在后院劈柴。

柯梦兰在柜台后理账。

寇怀灵趴在桌上,用枇杷核在碟沿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归”字。

云襄看着她摆。

看了很久。

“丫头。”他忽然开口。

“嗯。”

“明年枇杷季——”

他顿了顿。

“请师父进来坐坐。”

寇怀灵抬起头。

她看着云襄。

云襄没有看她。

他只是低着头,拈起碟中最后一颗枇杷。

寇怀灵笑了一下。

“好。”她说。

门外,两把伞轻轻晃了晃。

像在说——

听见了。

——全文完——

(番外·伞·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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