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撞进小砍镜头里的那个黄昏，玻璃风铃正在骑楼檐角叮咚作响。
十八点零七分，小砍刚在夜市支起三脚架，取景框突然闯进飘摇的衣角。穿着薄荷绿外套的男生踉跄着撞上他的后背，怀里的玻璃工艺品哗啦啦碎了一地。"对不起对不起！"他蹲下去捡拾碎片，发间沾着榕树飘落的须根，睫毛上还挂着夕阳光斑。
那是小砍第一次看见彩虹在暮色里流动。阮阮摊位上那些玻璃糖纸、星空灯和万花筒，此刻都在水泥地上迸溅成细小的棱镜，把落日切割成七彩的雨。他白净的指尖被碎玻璃划破，血珠渗出来时像一颗熟透的石榴籽。
"别用手捡。"小砍扯下相机背带上的备用衬衫，"我叫小砍，在街尾拍城市纪实。"衬衫裹住玻璃碴的瞬间，他闻到阮阮发间飘来的忍冬花香，混着夜市刚出锅的芋泥车轮饼的甜味。
后来每个周三傍晚，小砍的镜头总会偏移既定的拍摄计划。阮阮的玻璃蝴蝶在夕照里振翅欲飞时，快门声会惊起榕树上的白鹭；他给客人包装星空瓶的指尖泛着珍珠光泽，取景框便自动追着那抹莹白跑焦。直到某个梅雨季的黄昏，暴雨突至时阮阮钻到他的相机防雨罩下，睫毛上的水珠比他卖的玻璃水滴还要剔透。
"你看这个。"雨停时阮阮从帆布包里掏出碎玻璃拼贴的画，晚霞在锯齿状的缝隙里流淌，"昨天收拾残次品时做的，像不像被砸碎的夕阳？"
那些晶亮的碎片在小砍心里拼出初夏的形状。他开始在深夜暗房里冲洗阮阮的侧脸，照片边缘总粘着玻璃糖纸——包着水果硬糖递过来时，他说这是"提前支付的模特费"。当阮阮把出租屋钥匙放进他掌心，走廊声控灯随着玻璃耳坠的晃动忽明忽暗，小砍才惊觉糖纸已经攒了满满一铁盒。
争吵爆发的黄昏没有彩虹。积压的房租单、阮阮父母催婚的越洋电话、小砍搞砸的摄影订单，在梅雨返潮的夜里发酵成酸涩的酒气。最后那个玻璃镇纸砸向墙壁时，阮阮收藏的星空瓶正在窗台折射第103次日落。
"你永远活在取景框里！"阮阮的声音混着玻璃爆破的锐响。小砍看见他转身跑向马路时的衣角，和初遇那天一样飘摇如振翅的蝶。
刹车声比相机快门更刺耳。散落的玻璃星星在血泊里依然折射着夕阳，只是这次虹彩变成了暗红色。小砍跪在地上徒劳地拼接那些碎片，救护车蓝红交错的顶灯将暮色搅成浑浊的鸡尾酒。
后来每个星期三，墓园的老榕树都会在相同时分落下阴影。小砍轻轻搁下白桔梗，露珠顺着花瓣滚到墓碑的"阮"字上。第103张玻璃糖纸在口袋里窸窣作响，那是他在事故现场找到的，糖纸上用荧光笔写着"生日快乐"，最后那个"乐"字被血渍浸得模糊不清。
夕阳西沉时，碑前的玻璃风铃仍在叮咚，像极了初遇时分檐角晃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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