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人生,从记事起就被框定在一个名字里——陆时迁。
他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总对着他喊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衣柜里的衣服全是按陆时迁的喜好置办,不知道为什么他必须学钢琴、练书法、读金融,活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的模样。
父母说,时迁是个好孩子,是他们的骄傲。江砚信了。他努力模仿着那个“好孩子”的标准,把自己的喜好藏起来,把自己的棱角磨平。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像陆时迁,就能得到父母真正的爱。
这份执念支撑着他长大,直到二十岁那年的雨夜。
他在书房翻找旧物,无意间碰倒了书架顶层的木盒。里面掉出一沓泛黄的病历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眉眼弯弯,和江砚有七分相似,名字一栏写着:陆时迁,卒于五岁。
病历上的字迹潦草却刺眼:先天性心脏病,抢救无效。
江砚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母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恍惚;为什么他们从不提他的童年,只反复念叨着陆时迁的点滴;为什么他活了二十年,却从未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日。
他是个替身。
一个被用来填补陆时迁空缺的,没有灵魂的赝品。
那些所谓的“爱”,从来都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个死去的孩子,是给父母心里不肯散去的执念。
江砚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嘲笑他二十年的荒唐。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偷偷画画,被父亲发现后,画板被摔得粉碎。父亲红着眼吼他:“时迁从不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能不能学点好的?”
他想起自己高考想选美术专业,母亲哭着抱住他:“砚砚,听话,时迁当初选的是金融,我们已经失去他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原来,“不能再失去你”的潜台词,是“不能再失去陆时迁的影子”。
江砚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
他把木盒塞回原处,擦干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转身走出书房。客厅里,父母还在看着电视里的金融节目,讨论着陆时迁如果还在,一定会在这个领域大放异彩。
江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的某个角落,彻底坍塌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收拾了行李,在天亮之前,离开了这个他待了二十年的“家”。
他去了另一座城市,改回了自己的名字——江砚。他考上了美术学院,每天泡在画室里,画日出,画晚霞,画那些他曾经不敢画的东西。
他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摆脱陆时迁的阴影。
可他错了。
父母的电话接踵而至,语气从最初的焦急,变成后来的哀求。他们说,只要他回来,只要他继续做陆时迁,他们什么都愿意给他。
江砚只是淡淡地挂了电话。
他开始疯狂地搜集关于陆时迁的一切。他去了陆时迁生前就读的幼儿园,去了他喜欢的公园,去了他最后停留的医院。他像一个侦探,一点点拼凑着那个“本该存在的人”的人生。
他发现,陆时迁其实不喜欢钢琴,不喜欢金融,他最喜欢的,是蹲在公园的角落里,看蚂蚁搬家。
他发现,陆时迁的画比他还好,那些稚嫩的笔触里,藏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他发现,自己和陆时迁,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父母,却硬生生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拙劣的赝品。
恨意,像藤蔓一样,在江砚的心里疯长。
他恨陆时迁,恨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凭什么用一个死去的名字,捆住他二十年的人生。
他更恨父母,恨他们用所谓的爱,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江砚的画笔,开始变得凌厉。他画陆时迁的照片,画得面目全非。他画那个木盒,画得支离破碎。他画自己,画成一个没有脸的影子,站在陆时迁的光环里。
终于,在一个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雨夜,江砚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去。
他要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充满谎言的地方。
他要亲手,毁灭那个“本该存在的陆时迁”。
他买了一张返程的车票,收拾好画具,最后看了一眼画室里的画。那些画里,有他的挣扎,有他的痛苦,有他的不甘。
现在,是时候,让一切尘埃落定了。
火车缓缓启动,江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他的手里,攥着那张陆时迁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笑得眉眼弯弯。
江砚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陆时迁,”他轻声说,“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