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政与杨士奇刚走出宫门不远,便见嫡长主尹嵩自偏殿方向匆匆而来,面色不豫,显然是没在新川主那里讨到什么好处。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四少主尹峻。
尹嵩(看见尹政,脚步一顿,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意,拱了拱手)十五叔,好雅兴。方才在街上“一朝踏尽满城花”,当真是风采无双,如今又与杨阁老把臂同游,真是羡煞侄儿了。
尹政(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惯常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随意地回了一礼)大侄子过奖。不过是陪老人家忆苦思甜,凑个热闹罢了。比不得大侄子你,日理万机,连秀女安置这等琐事都要亲自过问,为四哥分忧,实在是辛苦。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尹嵩手伸得太长,连后宫(秀女安置涉及内务)之事都要干预。尹嵩脸色微微一沉。
尹峻(在一旁打圆场,语气带着惯有的谨慎与讨好)十五叔说笑了,长兄也是奉旨办事,尽心竭力而已。倒是十五叔,不日便将大婚,迎娶金川的元英郡主,真是天作之合,可喜可贺。
尹政(目光扫过尹峻,笑容淡了些)四侄儿消息倒是灵通。旨意刚下,你就知道了。看来我这府里府外,关心我婚事的人,还真不少。
尹嵩(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金川富庶,元英郡主更是才貌双全,有“女中诸葛”之称。得此贤内助,十五叔日后必定如虎添翼。只是……侄儿听说,郡主心气高,志向远,并非寻常后宅女子,十五叔日后恐怕要多费些心思了。
这话明褒暗贬,暗示元英不好驾驭,甚至可能影响尹政。同时,“如虎添翼”一词,在此刻语境下,也显得有些刺耳。
杨士奇(老神在在,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捋须笑道)嫡长主说的是。承亲王与元英郡主皆是龙凤之姿,这桩婚事乃主上钦定,九川同庆。老夫倒是觉得,郡主有经世之才,若能襄助承亲王打理产业、协理事务,正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至于后宅……(他看了尹政一眼,意味深长)以承亲王的胸襟气度,岂是那等拘泥于内宅方寸之地的人物?
杨士奇一番话,既抬高了尹政和元英,又将话题从“不好掌控”引向了“贤内助”和“珠联璧合”,顺带还暗讽了尹嵩格局小。
尹政(轻笑一声,拍了拍杨士奇的肩膀)还是阁老懂我。这天下之大,有趣的事多着呢,何必总盯着后院那点地方。(他转向尹嵩,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大侄子的关心,我心领了。至于元英郡主,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自会敬她、重她。至于她是想翱翔九天,还是暂栖梧枝,那是她的自由,也是我该考量的事,就不劳大侄子费心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对元英的尊重和维护,也暗示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无权置喙,更隐隐透出他对自己未来王妃的绝对主导权。
尹嵩(被堵得一时语塞,脸色有些难看,强笑道)十五叔说得是,是侄儿多虑了。侄儿还有公务,先行一步。
尹峻(连忙跟着行礼)十五叔,杨阁老,告退。
看着尹嵩兄弟二人略显仓促离去的背影,尹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恢复了一片沉静。
杨士奇(低声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嫡长主对您,忌惮是越来越深了。今日您这“满城花”一出,怕是更添了他几分猜忌。
尹政(目光投向宫门内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声音平静无波)他要猜忌,便让他猜忌去。我若一味藏拙,他难道就会放过我?这位置,(他指尖几不可查地向上指了指,意指那至高之处)他想要,别人也想要。我既然生在这局中,就没想过能独善其身。元英的到来,或许是个变数,但也可能……是枚好棋。
杨士奇(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十五爷,慎言。隔墙有耳。
尹政(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走吧,阁老。说好了去您府上讨酒喝,可别想赖账。我这刚被四哥训了一顿,正需要好酒压惊呢。
两人再次向宫外走去。夕阳彻底沉入宫墙之后,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尹政知道,与尹嵩的这次短暂交锋,仅仅是暗流涌动的朝局中一朵小小的浪花。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他大婚之日缓缓积聚。而他,已准备好迎接一切。那份深藏的野心,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兽,静待时机,亮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