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雪停了。文梓柒提着煎好的药,再次走进长信宫。庭院里的积雪被扫出一条窄路,梧桐枝上挂着的冰棱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比昨日更显萧索。
偏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时,霍之久正坐在桌前翻看着那卷残破的书,听到动静也没抬头,只淡淡道:
霍之久放在桌上吧。
文梓柒将药碗放在他手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目光扫过桌角 —— 那里放着她昨日写的药方,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小太监探查来的信息,虽字迹潦草,却能看清 “文柒,祖籍江南,三年前入太医院,无亲眷在京” 的字样。
她心里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
文梓柒殿下昨夜睡得可好?按药方服药,今日风寒症状应能缓解些。
霍之久这才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霍之久你倒是有心,还特意煎了药送来。太医院的医女,都像你这样周到?
文梓柒只是尽本分。
文梓柒语气未变,指尖却轻轻拂过药碗边缘,
文梓柒这药需趁热喝,凉了便失了药效。殿下若信不过,可让宫人先尝。
霍之久盯着她的眼睛,见她始终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慌乱,便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味苦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竟比昨日预想的舒服许多。
霍之久你的医术,倒比太医院那些老顽固强些。
他放下药碗,语气里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探究,
霍之久江南来的医女,怎么会愿意来冷宫这种地方当差?
文梓柒太医院指派,不敢不从。
文梓柒答得滴水不漏,目光却落在桌案上的书 —— 那是一本《孙子兵法》,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卷起,显然是常看的。她话锋微转,
文梓柒殿下在冷宫之中,还能静心研读兵书,倒是难得。
霍之久眼神一凝,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
霍之久闲来无事,翻翻罢了。倒是你,一个医女,竟也识得兵书?
文梓柒略懂皮毛。
文梓柒没有多言,转身从药箱里拿出新写的药方,放在他面前,
文梓柒今日的药方调整了两味药,殿下按此方抓药即可。若后续有不适,可随时传我。
说完,她便提着药箱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霍之久的声音传来:
霍之久文柒,你可知这冷宫之中,最忌讳什么?
她脚步未停,背对着他答道:
文梓柒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霍之久看着她清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拿起桌上的新药方。指尖拂过纸面,突然注意到药方末尾的 “用法用量” 旁,有一个极淡的墨点 —— 昨日的药方上没有,今日却多了,且位置格外刻意。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墨点旁的字迹比其他地方略重些,连起来竟是 “酉时,西角门” 五个小字,被巧妙地隐藏在药方的笔画之间。
他眼神一凛,将药方捏在手心 —— 这个文柒,果然不简单。她既不是皇后派来的眼线,也不是太子的人,反而像是在暗中传递消息。可她为何要帮自己?又有什么目的?
文梓柒走出长信宫,老宫娥早已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
老宫娥姑娘,刚才太子殿下的人来过太医院,问起您的去向,老奴帮您遮掩过去了,您可得小心些。
多谢。
文梓柒淡淡道谢,心里却已明白 —— 霍之久的试探,不仅是查她的底细,更是在观察她是否被其他势力盯上。而她在药方里藏的暗语,既是回应他的试探,也是为后续的接触铺路。
回到太医院,她刚坐下,就有小太监来传旨,说皇后娘娘偶感风寒,让她即刻去长乐宫诊治。文梓柒心里一紧 —— 皇后是太子的生母,也是当年构陷霍之久谋逆的主谋,此刻传她过去,定是没安好心。
她整理好医女服,提着药箱前往长乐宫。长乐宫富丽堂皇,与长信宫的萧索形成鲜明对比,皇后坐在榻上,面色雍容,眼神却带着审视:
皇后你就是太医院派去冷宫的医女?叫文柒?
文梓柒是。
文梓柒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皇后那七皇子,近来身子如何?
皇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文梓柒回娘娘,七殿下风寒未愈,脾胃虚弱,臣女正按方调理。
文梓柒答得谨慎,没有提及任何多余的信息。
皇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
皇后你倒是细心。只是这冷宫阴气重,你一个小姑娘家,长期待在那儿也不是办法。若你能多‘留意’些七皇子的动静,回来告诉本宫,本宫保你日后在太医院,前途无量。
这话已是明着让她做眼线。文梓柒垂下眼眸,语气依旧平静:
文梓柒臣女只是医女,职责是为殿下诊治,不敢越矩打探其他事。若娘娘身子无大碍,臣女便先回太医院,还有其他病患需诊治。
皇后脸色微沉,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不识抬举。旁边的嬷嬷刚要开口斥责,却被皇后拦住:
皇后罢了,你既不愿,本宫也不勉强。只是你要记住,在宫里做事,识时务者为俊杰。
文梓柒行礼告退,走出长乐宫时,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刚才的应对稍有不慎,便会落入皇后的圈套,好在她始终保持冷静,没露出任何破绽。
酉时,文梓柒如约来到西角门。这里是皇宫的偏僻角落,平时只有洒扫的宫人偶尔经过,此刻却空无一人。她刚站定,就看到霍之久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旧棉袍,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锐利。
霍之久你倒是敢来。
霍之久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霍之久你为何要帮我?又想要什么?
文梓柒我只是想做笔交易。
文梓柒语气清冷,没有绕弯子,
文梓柒我帮你离开冷宫,洗刷冤屈;你帮我做一件事 —— 查清三年前江南水患的真相。
霍之久愣住了,他没想到她的要求竟是这个。三年前的江南水患,波及甚广,当时他还是太子候选人,曾主动请命前往赈灾,却被皇后以 “皇子不可轻易离京” 为由拦下,最终由太子前去,却因赈灾不力,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也是他怀疑皇后与太子的开始。
霍之久你与江南水患,有何关系?
他追问。
文梓柒无关。
文梓柒没有解释,
文梓柒你只需回答,愿不愿意。
霍之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文梓柒没有恶意,且她的目标与自己并不冲突。若能借助她的力量离开冷宫,查清水患真相,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霍之久好,我答应你。
他最终点头,
霍之久但我需要知道,你有什么办法帮我离开这里?
文梓柒时机未到。
文梓柒没有细说,
文梓柒你只需按我的安排,继续装作颓废,同时暗中调养身体,等待机会即可。明日我会再来,给你带些调理身体的药材,切记,不可让任何人发现。
说完,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霍之久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依旧有诸多疑惑,却也多了几分期待 —— 这个清冷的医女,或许真的能成为他走出冷宫的希望。
回到太医院,文梓柒关好门,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调理气血的药丸。这是她特意为霍之久准备的,既能帮他快速恢复体力,又不易被察觉。她看着瓷瓶,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 这场交易,对她而言,只是完成任务的一部分,无关情感,只关利益。
而长信宫的偏殿里,霍之久将文梓柒留下的药方仔细收好,又拿出那本《孙子兵法》,翻到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一页,眼神变得坚定。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平静,一场关于生存与复仇的博弈,即将在这座冰冷的宫墙内,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