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远舟

雪片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的天幕滑落，无声无息却密不透风，像是天地间铺开了一层薄纱。白茫茫的大地上，屋檐与枯枝都被悄然裹上一层霜衣，整个世界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苏清妤抬起手，掌心向上，雪花悠悠然飘落在她的指尖，“噗”地一声化作一颗冰凉的水珠，顺着皮肤缓缓滑落，消失在袖口的褶皱里。

“我小时候啊，经常饿肚子。”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融入风雪中，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坠地。“有一次偷偷溜出宫，稀里糊涂闯进了拂春楼的后巷。鹿伯正好经过，把我捡了回去，还端了一碗热汤给我喝。”她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那时候冷宫里少了个孩子，可根本没人发现。”

她顿了顿，眸光变得柔软，仿佛被岁月镀上一层暖色。“后来就天天蹲在灶房看师傅们做饭，他们翻锅扬勺的样子特别有趣。有时候还会塞块糕饼给我，甚至愿意把秘方念给我听。”她忽而低头轻笑，语气平静中掺杂着几分自嘲，“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拂春楼的那些菜，闭着眼睛我也能做出来。”

话音刚落，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冬日寒风拂过蝶翼。一滴泪从眼角沁出，在脸颊边悬停，迟迟不肯落下，晶莹剔透得如同枝头的一抹积雪。“啪——”那泪珠终于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溅开成几道细小的水痕，顺着指缝渗入肌肤，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温梦苒愣住了片刻，抬手替她拭去那抹湿润，试探地问：“觉得委屈吗？”

“不委屈。”苏清妤摇摇头，声音淡淡的，轻得像风掠过雪面。“他们不喜欢我没关系，至少现在……我已经学会怎么好好喜欢自己了。”

她抬起头，眼中的残泪映着雪光，闪烁着一种脆弱却倔强的光芒。“而且啊，”她喃喃道，“反正我已经搬出宫城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吧。”

翌日清晨，寒意依旧未散。国子监外的大道上，一辆马车稳稳停下。苏清妤掀开车帘，裙摆掠过青石台阶时，目光忽然定格——苏颜妍正立于石阶前，眉目间隐约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怔了一下，随后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礼貌而克制：“三皇姐。”

听到这一称呼，苏颜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个曾经总是追在自己身后撒娇的小丫头，如今竟连一声“阿妤”都显得如此生疏了吗？

“前几日听说你和几位贵女起了冲突，有没有受伤？”苏颜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却掩不住一丝担忧。

“多谢皇姐关心，我没事，连根头发都没伤到。”苏清妤微微一笑，语气温软却透着疏离。

苏颜妍松了口气：“那几个平日里骄纵惯了的人，该受点教训才行。”

说完，她侧身准备离开，却被苏颜妍急促的呼唤拦住了脚步：“阿妤。”

苏清妤驻足回首，眸中依旧清澈，但那份清澈里再寻不到昔日的亲近与依赖。她静静地望着对方，等着下文。

苏颜妍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低声开口：“对不起……”

苏清妤淡然一笑，唇角的弧度像是一阵拂过湖面的微风。她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坚定：“皇姐言重了。我从未怪过你，真的。”

廊庑下积雪未扫，檐角冰凌滴答作响。

苏清妤踏入明伦堂没多久，便听见一阵环佩叮当作响——那几位贵女来了。

宁曦瑶走在最前，雪白的肌肤上一道淤青自颧骨划至下颌，像宣纸上泼了黛墨。她抬眼便看见苏清妤，当下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冰渣子：“哼。”

苏清妤懒洋洋地以手支颐，倚栏打量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这伤还没好全呢？肝火倒旺得很。要不我熬锅苦瓜汤给你去去火？清心明目，顺带美容。”

宁曦瑶柳眉倒竖，声音尖利：“你！闭嘴！”

“怎么，你买不起苦瓜啊？”苏清妤故作恍然，指尖点着下巴，“不打紧，我送你——一筐够不够？”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轻笑。

宁曦瑶本就窝火，此刻更是被戳了痛脚，声音拔高：“苏清妤！你别以为赢了一场就能骑在我头上！”

苏清妤眨眨眼，语气无辜：“我提苦瓜而已，你急什么？一筐不够……那两筐？三筐也成，再多怕姑娘吃不下。”

宁曦瑶气得指尖发抖，雪色披帛一甩：“不必！你自己留着慢慢吃！”说罢踩着碎冰愤愤而去。

苏清妤望着她的背影，摊手耸肩，尾音拖长：“说不过我吧。”

“你这张嘴，”身后忽有男声低笑，“淬了毒似的。”苏御霆抱臂倚柱，心里暗补一句：跟陆深那家伙有得一拼。

苏清妤回头，诧异一瞬：“四哥？”

苏御霆抬手就要揉她发顶，被她一巴掌拍开：“别弄乱我头发。”

“听说你连夜搬出宫，”他收回手，懒洋洋道，“因为糕点跟父皇顶嘴，然后被‘请’出来了？”

“差不多。”苏清妤理了理被揉散的碎发，“不过‘请’字多余，是我自己要走。”

苏御霆啧了一声：“小没良心的，骨头倒硬。敢跟父皇叫板。”

“让他咬我啊。”少女扬了扬眉，雪色下眸光潋滟，“他巴不得我早点滚，省得碍眼。”

苏御霆失笑，忽而话锋一转：“你跟鹿时君很熟？”

鹿时君就是鹿掌柜的名字。

苏清妤垂眼，“嗯。”她声音轻下来，“救过我命的。没他，我早饿死了。”

苏清妤歪头，笑吟吟地问：“四哥，你一个月的月钱是多少呀？”

苏御霆懒懒答道：“二百两。”

苏清妤指尖一僵，杏眸圆睁：“为何是我的十倍？”

苏御霆挑眉，语气欠揍：“大约因你年岁尚小，父皇怕你乱花。抑或——你不如我中用。”

苏清妤深吸一口气，温婉一笑：“四哥若不会说话，劳烦闭嘴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