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糕香，十年一滴泪

正午的阳光如薄金般洒在拂春楼二楼的栏杆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鹿掌柜双手稳稳托着乌木盘，步伐沉稳地走上前来，热气在盘中氤氲升腾，四道菜被他依次放置桌上：酱牛肉浓郁醇厚、蜜汁火方甜香扑鼻、清炒玉兰片翠绿鲜嫩、桂花糖藕晶莹剔透。鹿掌柜冲苏清妤挤了挤眼，眼角堆叠出几分狡黠的笑容，“小财神，菜齐咯，慢用。”他的声音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苏清妤抬起筷子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笑得眉眼弯弯，像只餍足的小猫，嗓音慵懒却又透着满足：“鹿伯过奖了，不过我对这霁雪含芳确实满意。”

鹿掌柜朝栏边招了招手，语气透着催促：“旁边的小丫头别愣着啦，趁热吃。”温梦苒拢了拢裙摆，轻巧地坐下，刚夹起一块糖藕时，楼梯口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自信又带着些许张扬。

“我跟你打包票，这家饭——”尾音还未落定，陆深已经转上二楼，目光一扫间看见苏清妤，后半句话顿时卡在喉咙里，随即化作恭敬的一礼：“五公主殿下。”

苏御霆单手扣在脑后，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抬眼与妹妹对视，眉峰微挑，语调戏谑而放松：“哟，小丫头，好巧啊。”

苏清妤微微弯眸，浅笑浅语：“四哥，一起？”

陆深这才注意到温梦苒，忙又低头作揖，：“姑娘别来无恙。”温梦苒咬了一口糖藕，嘴角抽了抽，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前两日撞个满怀，这会儿倒是不认识了？

四人围桌而坐，气氛轻松中隐现微妙。

苏御霆支着下颌，语气懒散：“小丫头跑这儿干嘛？”

“赚钱呀。”苏清妤托腮，指尖轻轻敲了敲瓷盘，笑容明媚而自豪，“尝尝我的新糕点。”

苏御霆接过那块雪色小糕，一口咬下，桂香瞬间在口中扩散开来。他眯了眯眼，探究地看着她：“不错。你亲手做的？”

“不然呢？”苏清妤眨了眨眼，笑意狡黠若狐狸。

陆深也塞了一块进嘴，险些噎住，匆忙咽下后满脸惊喜：“好吃到飞升！公主殿下的手艺果然不凡！”

苏御霆却压低声音：“一个公主在外抛头露面，父皇知道吗？”

“自然是不知道。不过，在这京都知道我是公主的人又有多少？有什么关系。”苏清妤摊手，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银子花了，不想办法赚，难道等天上掉下来？四哥你养我啊？”

苏御霆挑挑眉，慢悠悠开口：“可以。”

“真的？”

“废话，当然是假的。”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戏谑。

苏清妤鼓起腮帮，眼巴巴地看着他：“果然。那劳烦二位替我保密，别让父皇晓得——我真不想再抄书了，手会断的。”说完，她合掌作揖，指尖还沾着糖粉。

苏御霆拿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动作轻微却带着几分无奈：“成交。不过封口费——”他指了指剩下的半盒糕点，“这些归我。”

苏清妤弯眉一笑，指尖在盒子边缘轻敲，笑意盈盈：“四哥喜欢的话，随便拿去就是了。”

苏御霆抿了口茶，语调随意：“你缺钱怎么不找父皇？”

苏清妤答得干脆利落：“不愿。”

陆深探身，笑得牙尖嘴利：“敢问公主，今日进账几何？”

苏清妤眼尾流转，把话轻轻抛给温梦苒：“账簿在苒姐姐手里，问她。”

温梦苒指尖轻点账簿，声音清晰平稳：“拂春楼柜面三十盒，每盒一百五十文，共计银四两五钱；外加零卖十盒，每盒二百文，又入二两；鹿掌柜另添红封一两。统共七两五钱，雪花纹银，成色十足。”

陆深瞪大眼睛，满脸震惊：“什么？这么一本万利！公主殿下，可缺个干粗活的？只管吩咐，不动脑子的事情我陆某人全包！”

苏御霆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淡淡：“少添乱，先吃饭。”

陆深嘿嘿一笑，正要伸筷时，忽觉一道凉意黏在脸上。他侧头一看，正对上温梦苒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摸了摸鼻子：“温姑娘，一直盯着我作甚？我哪里得罪你了？”

温梦苒轻轻一笑，语调凉飕飕的：“做过什么事，陆公子心里当真没数？”三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陆深。

后者一脸茫然，拍胸脯的声音响亮：“我陆深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温梦苒不怒反笑，语声讥诮：“好，真是好一句问心无愧。”

就在这时，鹿掌柜端着一盅热汤走出来，笑呵呵地打断了他们：“几位贵客，菜色可还合胃口？”

苏清妤连连点头，嗓音清脆如同铃铛：“好吃！”

鹿掌柜捋了捋胡须，目光慈祥：“苏丫头今日可是我的财神，想添什么，尽管吩咐小二。”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转回灶间。

苏御霆抿了口茶，低声问道：“这掌柜，还不知你的身份吧？”

苏清妤眨眨眼，语气狡黠：“自然不知。若他知道了，我还怎么赚这份银子呢？”

那边陆深筷子翻飞，酱牛肉已经少了半盘。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这肉卤得入骨，殿下——”话到一半，忽然收住，慌忙改口，“咳……殿下，要不要尝一块？”

苏御霆抬眼瞥了瞥他，语气淡淡地提醒：“先把嘴角的酱汁擦干净。”

陆深不以为然，又夹起两片薄如蝉翼的酱牛肉递给温梦苒：“姑娘也来点？”

温梦苒抬箸一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好意我就心领了。”说罢，筷子微微一抖，那片酱牛肉啪的一声掉回了他的碗里。

皇宫里，苏夜澜刚处理完政务，端着一盘点心准备前往暖香殿，回头问周晋：“那丫头吃完饭了吗？”

周晋低声道：“回陛下，公主早早出宫了，不知是否回来。”

苏夜澜脚步一顿，眉头骤然皱起：“出宫？为何不事先禀报？”

周晋神色恭敬：“您说过处理公务时，除非特别重要的事情，否则不得打扰您。”

苏夜澜略显愠怒，昨天闹事，今天竟然还敢私自出宫。“派人去找她回宫！”

周晋应声退下。

这边，拂春楼内四人正吃得闲适，楼下骤然传来一阵混乱，像是谁踢翻了铜锣。片刻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小厮跌跌撞撞跑了上来，手里高举一张染了油渍的纸笺，“鹿掌柜！外头有个自称‘长兴侯府二公子’的客人指名要买霁雪含芳，说如果买不到，就要把咱们楼门给卸了！”

鹿掌柜脸色剧变，苏御霆指尖一顿，抬眸看向楼梯口：“长兴侯家的混世魔王怎么来了？”

陆深咽下最后一口酱牛肉，抹嘴道：“糟糕，那家伙最不讲理，上个月才砸了西市三家铺子。”

苏清妤眼眸一亮，指尖轻敲桌面：“长兴侯府……我记得他家老太君最爱吃甜食。要是让他把糕点带走，倒是一门大买卖。”

她起身，随手把袖中剩下的三枚“霁雪含芳”装进油纸袋，朝楼下走去。鹿掌柜想要阻拦，却被苏御霆一个眼神制止：“让她去。”

楼门外，一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正叉腰站立，身后四个家丁抬着一口鎏金小箱。少年眉毛倒竖，见到苏清妤时愣了一下，骄横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五、五公主？”他并非害怕苏清妤，而是她昨天打架的场景实在太狠了。

苏清妤递上纸袋，语气温和：“二公子，先尝尝看。”少年半信半疑地咬下一小口，桂花蜜心化开在舌尖，火气顷刻平息。他咳了一声，说道：“我祖母最喜欢甜食，你这糕点我要了全部。”

苏清妤微微笑道：“三十盒，明日未时送到侯府，一盒一百八十文，现银当场结清，如何？”少年爽快答应，命家丁打开金匣，里面一排排雪花银锭晃得人眼睛发花。鹿掌柜站在楼上看得直掐人中。

看着苏清妤上楼，鹿掌柜笑得胡子直颤：“苏丫头，你这是把咱们拂春楼送进了皇亲国戚的大门啊！”

苏清妤眯着眼睛笑道：“鹿伯，门槛太高，我怕摔，还是银子实在。”

突然，楼梯口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跑堂的小二慌慌张张掀帘而入：“掌柜的，外头来了一队锦衣卫，说是——”话音未落，帘子被冷刀挑开，身着飞鱼服的裴指挥使跨步进来，目光在桌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苏清妤脸上：“奉旨，请五公主即刻回宫。”

苏清妤扶额，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完了，被发现了。”她回头冲温梦苒眨眨眼，低声道：“剩下的糕点全留给拂春楼，明日照常开市，价格照旧。”

温梦苒会意，悄悄将账本塞进袖口。

鹿掌柜听得愣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从小他看着长大的丫头，连忙行礼。

苏清妤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鹿伯今天谢谢您，我该回去了。”

宫殿内，苏夜澜站在房间中央，面色冷峻。苏清妤一进门便对上了那双寒意森然的眼睛，苏夜澜的语气严厉：“你下手太重，那几个姑娘现在还鼻青脸肿。胆子倒是也不小，一个公主抛头露面，竟敢当街卖糕点，成何体统！”

苏清妤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是，我下手确实重，但她们欺负我的时候，我是该还手还是等着继续被踩？再说，这些京都百姓哪个知道我的身份？公主就不能卖东西了吗？哪里有这样的规矩！”

苏夜澜的声音低沉有力：“我看你是还没抄够！作为公主，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室。如果你缺钱，可以找朕，朕会不给你吗？”说完，他把一盘桂花糕扔在地上。

苏清妤咬着嘴唇，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公主？从我出生开始，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得溜出冷宮寻觅食物，还要被人骂是野种，说我父母不管我的死活，说我是个没人疼的孩子。我小时候外出偷食，连街上的乞丐都比我过得好。这些年，您关心过我吗？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现在突然告诉我，我是公主？您知道我这些年懂得了什么吗？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靠山。您说我下手过重，可曾问过我受伤没有？”

苏夜澜沉默了，喉咙滚动，却没有说话。

苏清妤蹲下身捡起地板上的桂花糕，嗓音像是冰下的暗泉：“父皇可知，我为何喜欢吃桂花糕？当年我偷跑出冷宫时，只为半个发霉的馒头。三岁那个寒冷的夜晚，我蜷缩在假山洞里，听太监咒骂野种活该冻死。后来，我学会了翻墙和钻狗洞，用野桂花熬糖换一文钱苟延残喘。有一次，我为了逃命闯进了御膳房，有人追赶我，无意间跑出了宫。饿了三天的我走在街上差点晕倒，是鹿掌柜救了我的命。当时他递给我的第一块糕点，就是桂花糕。那时候，无人告诉我，我是公主，也无人让我向您伸手求助。”

她抬眼望向苏夜澜，泪水悬于睫尖却不肯落下：“如今您一句‘缺钱来找朕’，迟了整整十二年。皇家的体面，于我而言，不如那半块馒头重要。”顿了顿，苏清妤说道：“ 您心里，可有半点我的位置？”

苏夜澜喉结滚动，抬起的手最终僵在半空。

良久，他低声开口，嗓子沙哑：“是朕的错。”

苏清妤垂下眼睑，声音决绝冷静：“在我最需要您的时候，您不在。往后，您就当我从未存在吧。”

她转身，衣摆掠过金砖地面，仿佛带走了十二年积雪。

殿门合上的刹那，苏夜澜忽然忆起——当年赐名“清妤”，取“清雪含芳，温柔自持”的寓意。似乎他，只给了她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