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辰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处,望着宫墙外绵延至视线尽头的长安城。雪花纷纷扬扬,将朱墙黄瓦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陛下,外头风大,回殿里去吧。”内侍躬身递来暖手炉。
他没有接,只是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朱雀大街。五年前,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苏婉清。那时春色正好,她随父兄入京不久,一身浅青衣裙,从马车上下来,发间别无珠翠,只一支白玉簪,却让整条街的繁华都失了颜色。
“商户之女,也配参加太后寿宴?”他记得当时有贵女在旁讥讽。
苏婉清却只是浅浅一笑,不卑不亢:“陛下寿诞,万民同庆,商户亦是陛下的子民。”
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郡王之子,表面浪荡不羁,实则暗中布局。听闻父亲要与江南首富苏家联姻,他本是抗拒的,直到那日见了她,才忽然觉得,若是她,或许这婚事也不那么令人厌烦。
“查到了吗?”萧景辰轻声问。
身后的暗卫统领跪倒在地:“臣等无能,尚未找到皇后娘娘的下落。”
皇后。他封后诏书下达已半年有余,后位却一直空悬。朝臣们不明白,为何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那个在他们眼中早已“病逝”的商户之女。
只有他知道,这万里江山,若无她在身旁,不过是更大的牢笼。
大婚那夜,红烛高照。
萧景辰醉醺醺地踹开新房的门,一身酒气地掀开盖头,看也不看新娘一眼,便歪倒在榻上。
“郡主府的宴席还没散,你怎么就回来了?”苏婉清平静地问,自己取下沉重的凤冠。
他眯着眼,打量这个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她比他记忆中更美,烛光下眉眼如画,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怎么,盼着为夫早点回来陪你?”他故意轻佻地笑,伸手去摸她的脸。
苏婉清不着痕迹地避开,起身为他倒茶:“夫君醉了,喝杯茶醒醒酒吧。”
他挥手打翻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少在这假惺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苏家攀上这门亲事,不就是想摆脱商贾的身份吗?”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良久才抬头,目光清亮如镜:“婉清知道,这桩婚事对两家都是各取所需。夫君不必担心,我不会痴心妄想,只求平安度日。”
那一刻,萧景辰心中莫名一痛。他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想说自己记得初见她时的悸动。但想到大业未成,想到他必须维持的浪荡子形象,终究只是冷笑一声,摔门而去。
后来他才从下人口中得知,那夜他离开后,她在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却依然神色如常地奉茶见礼,没有半分怨怼。
王府深宅,日子并不好过。
萧景辰为了伪装,纳了好几房妾室,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知道正妃出身商贾,明里暗里没少刁难。
有一次,柳姨娘诬陷苏婉清偷了她的玉镯,闹得整个王府人尽皆知。
“姐姐若是喜欢,直说便是,何苦做这等事?”柳姨娘哭哭啼啼地靠在萧景辰身上。
苏婉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没有偷。”
萧景辰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他甚至知道那玉镯早就被柳姨娘当了换钱买胭脂。但他是浪荡子,是偏宠妾室的无能世子,他不能为她主持公道。
“既然拿了,就还给柳姨娘吧,我再给你买个新的。”他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他看见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转瞬即逝,她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是。”她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他偷偷去看她,见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一轮孤月,眼角有泪光闪烁。他几乎要冲进去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他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她,知道她每天什么时候在花园散步,知道她最爱读什么书,知道她暗中接济贫民,知道她有多么善良。
但他没有。
第二天,她依然平静如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变故发生在他们成婚的第三年。
老皇帝突然暴毙,朝堂大乱,几位皇子争权夺位,牵连无数。苏家被卷入一桩私盐案,证据确凿,满门下狱。
那天大雨滂沱,苏婉清不顾一切地冲进他的书房,跪在他的面前——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
“景辰,求求你,救救他们。”她抓着他的衣角,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整个人狼狈不堪。
萧景辰心如刀绞。他何尝不想救苏家?且不说那是她的亲人,单是苏家这些年暗中资助他的银钱,就是天大的恩情。可是当时正值夺嫡最关键的时刻,他若出面救一个“罪证确凿”的商贾之家,必会引来政敌攻讦,多年谋划毁于一旦。
“婉清,此事...我无能为力。”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绝望的眼神。
她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许久,她缓缓站起身,露出一抹凄然的笑容:“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入雨中,单薄的背影刺痛了他的眼睛。
三日后,苏家满门问斩。那天起,苏婉清就病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再也没笑过。
萧景辰暗中处死了构陷苏家的仇人,但这一切,他都不能告诉她。
——
他登基的那天,风光无限。
回到王府,他想第一时间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从此再没有人能欺负她,告诉她他可以补偿她一切。
然而她住的清晖园早已人去楼空。
妆台上放着一支白玉簪——正是他们初遇时她戴的那支。下面压着一纸休书。
是的,她以妻子的身份,写给了皇帝一封休书。
“千金散尽不复来,从此萧郎是路人。”纸上只有这一行字,墨迹早已干透。
萧景辰握着那支簪子,跌坐在地,终于失声痛哭。
他赢了天下,却永远地失去了她。
“陛下,有消息了。”暗卫的声音将萧景辰从回忆中拉回。
他猛地转身:“在哪儿?”
“江南,苏州城。有人见过一个与娘娘相貌相似的女子,在太湖旁开了一家绣庄,时常救济贫苦百姓。”
萧景辰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五年了,他终于有了她的消息。
“备驾,朕要亲自去江南。”
“陛下,如今朝局初定,离京恐怕...”
“备驾!”他斩钉截铁。
三天后,皇帝仪仗出京,南下江南。
萧景辰坐在龙辇中,摩挲着那支白玉簪,心中既期待又惶恐。他不知再见她时该说些什么,不知她是否愿意原谅他。
但他一定要找到她,告诉她,这万里江山,不如她一笑。
纵然她是商户之女,他是九五之尊,在他心中,她永远是那个让他一眼万年的青衣女子。
而他,只是那个错过了她一生的萧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