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驶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郊外的庄子,马车轱轳碾过青石板路,待停稳时,车外已飘来草木的清润气息。
胤禛先一步下车,回身时正见宜修扶着车辕欲下,初春的风卷着她披风的流苏,拂过腕间银钏。他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堪堪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便又收回只道。
胤禛脚下当心,庄子里的路刚洒过井水,有些滑。
宜修颔首,踩着剪秋递来的锦垫落地,抬眼便见满园新绿 —— 柳枝抽了嫩黄的芽,绕着青石小径的迎春花缀满金蕊,不远处的桃林虽未全开,却也有零星粉瓣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草地里。她久困府中,见此景致,眼底的欣喜倒比先前真切了几分,连带着紧抿的唇角也松了些。
毕竟出来看看外面的风景也是好的,在这万恶的封建年代,女子出门都是不易,不要说什么小说女穿越古代,出入青楼女帮男装的戏码,真正的封建年代哪有这么容易,哪怕宜修有金手指也不敢轻易裸露,古人的智慧是你难以想象的,封建不带不聪明。若是做出与原身言行不一致的,在信封神佛的年代,只怕是被看做有邪祟上身。
胤禛这庄子是皇阿玛早年赏的,平日里只留几个下人打理,倒清净。
胤禛引着她往马场走,语声比在马车上更缓。
胤禛我让人挑了匹温顺的母马,毛色是雪青的,你瞧着可喜欢?
转过月洞门,果然见马场里拴着两匹马 —— 一匹棕红大马神骏挺拔,想来是胤禛常骑的;另一匹雪青色母马则身形小巧些,正低头啃着槽里的草料,见人来也不慌,只抬眼温顺地望了望。
宜修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马鬃,软绒绒的触感让她指尖微蜷,心底却暗忖:他倒细心,知道原身从未骑过马,竟特意选了这样温顺的。只是这般周到,若是换了姐姐柔则来,他会不会还要亲自给马梳毛喂料?
宜修想到此处,有点发笑,还是不能想出这个“太美”画面。
正想着,胤禛已取了马具过来,见她盯着马鬃发怔,便笑道。
胤禛怎么,怕了?
宜修回过神,敛了眼底思绪,柔声道。
宜修只是瞧着这马甚为乖巧,倒不像传闻中那般难驯。
母马一般都是温顺的,少见难驯,加上宜修虽然是只学女红之类,但乌拉那拉府生活也不好过,练就的坚韧性格,对这小马肯定是不怕的。何况是不是真正的宜修,更不会是害怕了。
胤禛马通人性,你待它温和,它自然不扰你。
胤禛说着,已亲手给雪青马套上鞍鞯,动作利落却不粗鲁,指尖掠过马耳时,那马竟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转过身,对宜修道。
胤禛上来吧,我扶着你,不会摔着。
宜修依言踩上马镫,刚要翻身,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温热的手 —— 胤禛从身后扶着她的腰,轻轻一托,便将她送进了马鞍。他的掌心隔着披风,仍能感受到几分暖意,宜修耳尖微热,却刻意挺直了脊背,避开了与他过多的接触。
胤禛左手握缰绳,拇指要扣住,别太用力,不然马会慌。
胤禛站在马侧,手把手教她调整姿势,气息离得近了,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青草香。
胤禛脚蹬要踩实,身子坐直,眼睛看前方,别低头瞧马镫。”
宜修一一照做,指尖轻轻攥着缰绳,雪青马果然乖顺,只轻轻打了个响鼻,并未乱动。胤禛见她坐稳了,便牵着马缰绳慢慢往前走,步频放得极慢。
胤禛我先带你走两圈,你感受下马的步伐,等习惯了,再试着让它小跑。
阳光透过桃枝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宜修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路上,耳边是胤禛温和的叮嘱,鼻尖萦绕着草木与马的气息,竟有片刻的恍惚 —— 她记忆里的胤禛,永远是冷着一张脸,哪怕对她说话,也多是公务般的疏离,何曾有过这般耐心?便是当年他对柔则好,也多是捧着哄着,少了这份细致的引导。
想什么呢,恋爱脑没好结果,何况我又不是真的宜修爱胤禛爱的框框撞大墙!果真是被原主的思绪影响到了,生出这种年头。宜修赶紧把这胡思乱想甩出脑外。
正恍惚间,雪青马忽然轻轻抬了抬前蹄,许是被路边窜过的野兔惊了下。宜修假装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缰绳,身子微微前倾。胤禛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扣住缰绳,同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沉声道。
胤禛别怕,只是野兔罢了,它不伤人。
他的声音沉稳,掌心的力道也安稳,宜修悬着的心渐渐落下,松开缰绳的指尖却已沁了些薄汗。她侧头看向胤禛,见他眉头微蹙,眼底却满是关切,不似作伪,便轻声道。
宜修多谢王爷,是妾身失态了。”
呼,装作没骑过马比不会骑马还难,宜修心里想,不过这胤禛还不错。宜修心里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胤禛初次骑马,难免慌神,算不得失态。
胤禛松开手,却没退远,仍跟在马侧慢慢走。
胤禛再走两圈,我教你如何让它转弯。
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宜修渐渐适应了马的步伐,连带着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胤禛见她神色舒缓便笑。
胤禛看来你学得快,再过会儿,便能自己骑了。
废话,不假意学会。这不会的摸样难受的不是我嘛。宜修心里复议。
宜修唇角微弯,正要说话,却见剪秋提着食盒过来,隔着老远便笑道。
剪秋王爷,福晋,前面亭子里备了茶水点心,不如先歇会儿?”
胤禛颔首,扶着宜修下了马。刚落地,宜修便觉脚踝有些酸麻,许是久站的缘故,脚步微晃了下。胤禛眼尖,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便又松开,只道。
胤禛先去亭子里坐会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放着青瓷茶具与几碟精致的点心 —— 有宜修昨日提过喜欢的杏仁糕,还有胤禛常吃的芝麻酥。宜修坐下时,见石桌上落了片桃花瓣,正想伸手拂去,胤禛却先她一步,指尖轻轻捻起那片粉瓣,随手丢进了亭外的溪流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宜修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温热的茶水透过瓷杯传到指尖,却没驱散心底的疑惑:他今日这般温和,究竟是新婚燕尔的客气,还是真的对自己有几分在意?若是后者,那日后姐姐柔则入府,他又会如何待自己?
宜修并不打算阻止柔则入府,她只会冷眼看着柔则的结局。若是日后胤禛为了柔则像剧情那样对待自己,那么她也会反击,她不害人,但是也不会让人揉搓。
正想着,胤禛忽然开口。
胤禛方才瞧你瞧着桃林出神,可是喜欢桃花?”
宜修回神,放下茶杯,柔声回复。
宜修只是觉得这桃花开得正好,不似府中那几株,总少了些野趣,今日王爷带着妾身出府,也算是不负春光。
宜修其实只是看着桃花想到剧情开始后的安陵容,夹竹桃般的女子,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有股韧劲拼命向上生长。虽然做错了种种事情,但是对于这个角色,虽然她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情,但在一切没开始,宜修希望之后她能有个好的结局,也算是为原主曾经对她做的事情赎罪。总的来说还是她喜欢这个人物吧!!
胤禛若是喜欢,明日我让人折几枝送进府里,插在你窗台上。
胤禛说着,给她添了杯茶,茶汤碧绿,浮着几片茶叶。
宜修只是桃花易落,插瓶里也撑不过三日,若是可以,倒不如时常来庄子里瞧瞧。
宜修抬眸,撞进他温和的眼底,那眼底映着亭外的桃花,竟比枝头的粉瓣还要暖几分。这胤禛人设这样?宜修万分不解。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复杂,轻声道。
宜修王爷日理万机,妾身怎好总扰王爷清闲。”
胤禛陪你出来走走,算不得清闲。
胤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胤禛再说,皇阿玛既准了我休息,多陪你逛逛也是应该的,如今我才上朝不久,也算清闲。就怕日后没有时间。
风又吹过桃林,粉瓣簌簌落下,有一片恰好落在宜修的发间。胤禛瞥见了,伸手想替她摘下,指尖刚碰到发丝,却见宜修微微偏了偏头,那片花瓣便顺着她的发梢落在了衣襟上。
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眼底的暖意淡了些,却也没露出生气的模样。
宜修指尖捏着那片桃花瓣,心里清明得很:她不能沉溺于此刻的温情,更不能忘了前世的教训。胤禛今日待她好,或许只是一时新鲜,或许是碍于新婚的体面,可一旦柔则出现,这所有的温和,怕是都会化作泡影。
正思忖间,胤禛忽然起身。
胤禛茶也喝了,要不要去桃林里走一走?这会儿阳光正好,花瓣落下来,倒像下雪似的。
宜修抬头,见他站在亭边,身后是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风卷着他的衣摆,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她压下心底的思绪起身道好。
两人并肩往桃林走,粉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宜修走得慢,目光落在脚下的青草地里,那里落满了桃花瓣,像铺了一层粉绒绒的毯。胤禛走在她身侧,脚步也放得极慢,偶尔会指给她看枝头上的喜鹊,或是草丛里的野菌,话不多,却也不冷场。
宜修听着他的声音,看着眼前的桃花林,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 若是能一直这样,没有宫廷的算计,没有姐姐的介入,她与胤禛,会不会也能做一对寻常的夫妻?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她轻轻掐了掐掌心,提醒自己:宜修,你又不是宜修,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少女了。这世间最不可信的,便是帝王家的温情。相信了坟头草都几层楼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