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揭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木质香、旧书味与淡淡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伦敦家中的薰衣草香不同，透着一股雅致的文人气息。

这栋二层小楼果然表里如一，没有奢华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用心——客厅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工艺品，青瓷小瓶、竹制笔筒、贝壳摆件，角落里的书桌铺着素色桌布，放着一支钢笔和几本泛黄的笔记本。

很快我的目光被书桌旁的相框吸引，走过去轻轻拿起。

照片里的少男少女穿着八十年代的校服，并肩站在香港大学的校门前，男生眉眼清俊，笑容青涩，女生梳着麻花辫，脸颊带着红晕，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那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意气风发，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而他身边的女孩，想必就是韵文。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照片里父亲的脸颊，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快乐。

这时我确信，那时的他，是真的很幸福，或许零点的新年，他也是快乐的。

我随手从唱片架上抽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在老式唱片机上。

唱针落下的瞬间，舒缓的爵士乐缓缓流淌而出，低沉的萨克斯逐渐抚平了我连日来燥郁的心。

我靠在沙发上，肆意地打量着这个被父亲隐藏起来的秘密基地，我是个外来者、入侵者，闯入了父亲不愿让我们知晓的另一段人生。

视线无意间滑落在客厅角落的鱼缸上，透明的玻璃缸里，几条胖头金鱼翻着肚皮浮在水面，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许久没有人回来照顾它们了。

我起身找来渔网，下意识地清理着鱼缸里的死鱼和浑浊的水，指尖触到冰凉的水，像是在清理父亲遗留给我的悲伤，一点点，小心翼翼，却总也清不干净。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准时出现在太子律所。

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姐领着我走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胖胖的体面的中年男人，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狄克叔叔，怎么样了？”我礼貌地打招呼。

“叫我狄克就好，”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我虽然是你们爸妈的老朋友，不过叫我的名字就好吧？”

“那就请继续吧，狄克。”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狄克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着，语气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其实他俩的事我一直知道，有段时间我在想，总有一天我会给他们打离婚官司。”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我妈咪确实说过，你最擅长的是离婚官司……”

“你真识货，”狄克爽朗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些上《明报》周刊封面的离婚官司，都是我打的。”

他的话让我有些疑惑，父亲既然和韵文阿姨有着如此深厚的羁绊，甚至共同拥有账户和房产，为什么一直没有和妈咪离婚？

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是对妈咪的愧疚，还是对这段秘密感情的犹豫？我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狄克：“你以前跟我父亲很熟吗？”

“怎么不熟啊？比甚么还要熟！”狄克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我们一起上香港大学，一起被大师兄欺负，一起熬夜复习，一起梦想着将来能闯出一番天地……那时候的振邦，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又帅又有才，好多女生都喜欢他。”

一段青春回忆讲完，狄克才重回正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过，如果你们想出售那栋房屋的话，最好有你们父母签字，省得之后有争议。不过也可以先放盘，等条件谈得差不多了，再叫他们来签字确认。”

我点了点头，对于这栋充满秘密的房子，我确实没有太多留恋，也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类事情，便干脆地说：“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狄克满意地笑了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大卫，你走的时候，记得把小毕带走啊。美琪，麻烦你把小毕带进来。”

“小毕？谁是小毕！？”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心脏猛地一缩，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他们连小孩都……”

“哈哈，你想多了。”狄克看出了我的紧张，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毕是你爸爸和韵文养的狗，一只拉布拉多，每次他们出门旅行，都会把狗寄养在我这儿。”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助理带着一只狗进来。

那狗大概是闻到了陌生的气息，一见到我们，便开始嗷呜嗷呜的叫，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我看了看这只狗，又看向狄克，忍不住抱怨：“为什么是我，不是她？”我指的是韵明，她作为韵文阿姨的女儿，为什么接手这只狗不是她？

韵明皱眉躲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因为男人是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