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宫的第三日,莲心开始有些后悔留下了。1
倒不是因为紫微,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1
而是她忽然发现,从前做起来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如今竟然一件比一件别扭。
譬如替紫微整理衣襟,譬如替他探查腕脉。
再譬如,明明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确认他是否真的安稳。
这些事情,她从前做过无数次。
可现在不同了。
不同在哪里,莲心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紫微越是安静,自己便越不自在。
那日清晨,紫微坐在榻边,正准备重新束发。
他昨日才经历星脉反噬,神力虽然稳住,腕间却仍有些不听使唤,试了两次,发带都未能束好。
莲心原本坐在窗边看书,看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放下书卷。
“拿来。”
紫微抬眼。
“什么?”
“发带。”
他看着她,没有立即动作。
莲心皱眉。
“怎么,连发带都舍不得给我?”
紫微这才将发带递过去。
莲心走到他身后,伸手拢起那一头散落的紫发,动作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她从前替紫微束过多少次发?数不清了。
幼年时,他不喜旁人近身,总要她亲自替他梳理;后来长大了,偶尔闭关出来,发冠乱了,也会默不作声地坐到她面前。
那时莲心还笑过他:堂堂紫微大帝,连束发都要劳烦母亲。
如今想起来,竟然有些恍惚。
她将紫发拢在掌心,指尖无意擦过他的后颈。
紫微微微一僵,莲心也停住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故作平静地继续。
“别乱动。”
“没有。”
“那你僵着做什么?”
紫微沉默。
莲心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耳根慢慢红了。
“……算了。”
她将发带系好,原本还想替他整理肩前的衣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
紫微从铜镜里看见了,他没有转身,只是安静等着。
莲心的手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好了。”
紫微低声道:“有劳母亲。”
莲心听见那声称呼,心口莫名一紧。
“嗯。”
她转身回到窗边,重新拿起书卷,可半晌过去,一页也没有翻。
紫微看在眼里,没有揭穿。
他已经渐渐明白,莲心不是不愿意靠近,而是每一次靠近之后,都会忽然想起两人之间那些无法再被忽略的事情。
所以他不催,也不伸手,只等她自己慢慢习惯。
只是这样的沉默,落在莲心眼里,反而更加难受。
她偶尔会想,紫微是不是也觉得别扭?
是不是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可每当她偷偷抬头,总会发现紫微正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没有半点回避。
于是她又慌忙低下头,心里暗暗恼道。
这孩子……不对。
莲心猛然停住。
又是这样。
她竟然连在心里称呼紫微,都开始犹豫了。
———
观音便是在这个时候来到星宫的,她原本并未打算久留。
莲心前一日传了讯息,说紫微的伤势已经稳定,自己还要留在星宫照看两日,让她不必担心。
观音自然相信梨山老母的医术。
可她放心不下的,从来不只是紫微大帝的伤。
还有老母的状况。
自从梨山那一夜之后,莲心的情绪便始终不稳。
她在南海住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渐渐能安睡,如今忽然回到紫微身边,观音难免担心她又将所有事情闷在心里。
所以她还是来了。
只是踏入殿中时,观音便察觉气氛有些古怪。
莲心坐在窗边,紫微坐在榻上,两人相隔不远,却谁都没有说话。
桌上摆着一盏温热的药,旁边还有一碟只动了两块的甜糕。
观音看了一眼。
“老母。”
莲心猛地抬头。
“小观音!”
那声音里的欢喜太过明显,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观音走近,先向紫微略略颔首。
“紫微大帝。”
紫微道:“观音菩萨。”
观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气色较昨日好些,这才稍稍放心。
莲心已经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我有什么好看的?”
观音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略微散乱的衣领。
莲心一怔,随即笑了。
“怎么连你也学会管我了?”
观音轻声道:“您这两日没有好好休息。”
莲心下意识便想否认,可看见观音那双安静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慢慢收回。
“……也没有很累。”
观音没有拆穿,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探了一下腕脉。
这一探,她便皱了眉。
“老母。”
“嗯?”
“您的本源损耗尚未恢复。”
莲心不甚在意地摆手。
“前日替紫微稳住星脉,用了些神力罢了,休养几日便好。”
观音抬眼。
“只是用了些神力?”
莲心顿住,她太熟悉观音这种神情,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小菩萨,一旦认真起来,反而比谁都不好糊弄。
“……稍微多了些。”
观音轻叹。
“您总是如此。”
莲心讪讪笑了一下,正想将手收回,身后忽然传来紫微的声音。
“她昨日还替我调息了两个时辰。”
莲心猛地回头。
“紫微!”
紫微面不改色。
“是事实。”
“我让你说了吗?”
“没有。”
“那你还说?”
“观音菩萨在问。”
莲心:“……”
观音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两人,倒是还能拌嘴。
可她很快便察觉到,这份看似熟悉的相处之下,藏着另一种不寻常的拘谨。
梨山老母责备紫微大帝时,仍然像从前那样自然,可只要紫微大帝稍稍靠近,她便会下意识停住。
而紫微大帝也不同,他似乎极清楚梨山老母每一次细微的反应,甚至不必她开口,便会主动退开半步。
那不是普通的母子相处,更不像单纯的争执之后尚未和好。
观音没有表露出来。
只道:“老母,先坐下吧。”
莲心依言坐下。
紫微原本准备起身。
观音却道:“大帝伤势未愈,也请安坐。”
紫微停住,看了莲心一眼。
莲心立即道:“听见没有?”
紫微重新坐回去。
观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