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日午后,观音在山间看见悟空时,他正坐在一块巨石上吃桃子,一条腿屈着,一条腿随意垂下。1
观悟的糖太好嗑了,拜托老师再多给些糖吧!
观音就站在不远处,悟空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1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撞在一起。1
观音呼吸微滞,悟空也愣了一下,他把桃子从嘴边拿开,上上下下打量她。1
白衣,玉簪,净瓶,杨柳。
片刻后,他从石头上一跃而下。
“你是谁?”
只有三个字,观音却忽然安静了。
不是“菩萨”。
不是“观音”。
更不是那一句她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菩萨,俺老孙来了。”
他不认识她,当然不认识,在这条命数里,他们从未见过。
观音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答:
“南海,观世音。”
悟空眨了一下眼。
“哦。”仅仅一声。
然后,他咬了一口桃子。
“找俺有事?”
观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一生极少有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
可面对眼前这个悟空,她竟一句话都接不上。
最后只道:“无事。”
“无事?”
悟空狐疑地看她。
“那你来俺花果山作甚?”
“路过。”
“南海路过花果山?”
观音一怔。
悟空已经笑出了声,那笑声与她熟悉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她也曾说过这样荒唐的藉口,而她的悟空当时也是这样问她。
“菩萨,南海路过花果山?”
观音的眼神忽然柔下来,悟空却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真是个怪菩萨。”
他嘀咕一句,然后转身便走,完全没有回头。
观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极陌生的空落。
『原来一个人不认识你,是这样的,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连皱眉时的模样都没有变。
可是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东海。
悟空从龙宫出来,肩上扛着一坛酒,远远看见她,他脚步一顿。
“又是你?”
观音点头。
“是我。”
“你怎么老在俺附近?”
“……”
观音沉默,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悟空却没太在意,顺手把酒坛换了个肩膀。
“喝酒么?”
观音微怔。
“贫僧不饮酒。”
“那算了。”
悟空说完便走,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
“吃桃么?”
观音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掌心里是一颗桃。
不大,甚至有些青,与她禅房里那颗被精挑细选过的桃完全不同。
她伸手接过。
“多谢。”
悟空摆摆手。
“客气。”
然后真的走了。
观音低头看着掌心的桃,忽然想起现世里,悟空第一次送她桃子的时候。
那时西行尚未结束,他从某座山里摘来几颗果子,挑了半天,把最好的一颗递给她,嘴上却硬要说:“俺老孙不爱吃这个。”
她忽然笑了,可笑意只停留了一瞬,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悟空也给她桃。
可是没有挑,只是随手。
他对山里迷路的樵夫会如此,对路过的孩童会如此。
当然对一个只是恰巧见过两次的南海菩萨……也会如此。
不是因为她是观音,只是因为他本性如此善良。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观音开始看见更多。
她看见悟空在人间四处游荡。
看见他在酒楼里与凡人拼酒。
看见他救下一个差点跌落山崖的孩子,将人放下后连名字都不留便翻着筋斗离开。
看见他回花果山时被一群小猴扑得满身都是。
他很好,比她想像中还好。
没有五百年的镇压,他依旧没有变恶。
没有取经,他也依旧会救人。
没有佛法束缚,他也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度”,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
观音看着看着,心底那点曾经的遗憾似乎真的被抚平了。
她想,若是能这样,也很好。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一刻,观音才真正明白这条命数的残忍之处。
那个世界的观世音依旧住在南海,依旧是四大菩萨之首,依旧慈悲、端方、沉静。
她会救苦救难,会渡化众生,会在莲台上听潮,会在禅房中读经书。
她的人生没有缺少任何东西。
至少看起来如此。
那一日,两人的命数终于真正交错了一次。
凡间有妖,观音奉命前往,恰巧悟空也在附近。
妖物逃进山林时,两人一前一后追去。
悟空一棒将妖打趴,观音落在他身后。
“且慢。”
悟空回头。
“怎么?”
“此妖尚有悔改之心,不必取其性命。”
悟空挑眉。
“你们佛门就是麻烦。”
观音淡淡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行行行。”
悟空收了棒子。
“你爱管便管。”
她收服妖物,悟空转身要走,观音忽然道:“施主留步。”
悟空疑惑回头。
“还有事?”
观音合掌。
“今日多谢施主相助。”
悟空一听便笑。
“你这菩萨说话真麻烦。”
观音微怔,悟空扛着金箍棒,笑得漫不经心。
“俺叫孙悟空,下次别施主施主地叫。”
观音颔首。
“好。”
“孙悟空。”
悟空摆了摆手,一个筋斗便消失在云间。
观音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南海去了。
仅此而已。
观音站在因果之外看着这一切,忽然僵住。
她等了很久,等另一个自己回头。
没有。
她又等悟空回来。
也没有。
那就是他们在这条命数里最深的一次交集。
只是一场降妖,几句话,一个名字。
仅此而已。1
写得好细腻啊,上头到舍不得快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