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悟》主线番外之梨山旧事回忆录：万星之主，千载孕辰（下篇）

那一天终于在第九百九十九年来临。1

前一夜，梨山所有草木无风而动，天穹星河忽然大亮，万星再次朝北方偏转。1

莲心从睡梦中睁开眼，她甚至来不及披好外衣，便走到院中。

紫色星光从她体内透出。

她低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苏醒。

“要出来了？”

她轻声问。

这一次，神魂之中传来清晰的回答。

“嗯。”

只有一个字，却让莲心愣了半晌。

“你果然会说话。”

没有人回答她。

下一刻，天地震动，北方万星同时亮起，紫色光柱自天穹垂落，将整座梨山笼罩其中。

莲心闭上眼，千年孕育而成的神躯终于与星辰本源完全融合，浩瀚星力从她神体中剥离，那感觉像是陪伴了自己千年的一部分忽然要离开。

莲心本能地伸手。

“等等——”

紫光已经从她怀中化出，星辉在她面前逐渐凝成一个婴孩的模样。

没有凡胎出生时的哭声，也没有慌乱。

那孩子安安静静地悬在星光之中，眉目尚幼，却已带着一种近乎天生的清冷。

莲心看傻了，这就是她养了一千年的小紫星。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真正见到时，一句都没想起来。

她只伸出手。

“过来。”

婴孩缓缓睁眼，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瞳底仿佛有整片星海。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陌生。

下一瞬，星光散去，小小的身体落进她怀里。

莲心下意识抱紧。

软的，暖的，与她想像中的星辰完全不同。

她低头看了半天。

“原来你长这样。”

怀里的孩子没有表情，莲心伸手碰碰他的小脸。

“怎么不笑？”

他看着她，莲心又碰了一下。

“笑一个。”

还是不笑，她不信邪。

“小紫星？”

孩子的眉头立刻很轻地皱了一下。

莲心：“……”

她终于确定，这个孩子是真的嫌弃这个名字。

她笑得几乎抱不稳他。

“你刚化形便会皱眉，将来还得了？”

孩子仍然板着一张小脸。

莲心低头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把他抱到肩头。

“好了。”

“不逗你了。”

“母亲在。”

原本一直僵着的小手，忽然抓住她衣襟，很紧。

莲心怔住，他将脸埋在她肩头，仍旧没有说话。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

他也在害怕。

孕育千年，对他而言，她就是整个世界，他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第一次化形，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身体，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外界。

所以他抓着她，不肯松开。

莲心抬手，慢慢抚过他的后背。

“不要怕。”

她低声道。

“梨山是你的家。”

“我也是。”

小手抓得更紧。

那一夜，万星朝拜，先天星神正式降世。

莲心却没有立刻给他神号，她只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在梨山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第一次真正开口叫她。

“母亲。”

声音仍然很轻。

莲心正在替他整理衣袖，闻言抬头。

“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她。

莲心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无奈。

“你就只是想叫我？”

孩子点头，莲心忽然笑了。

“那便叫吧。”

于是那一天，他叫了她很多次。

“母亲。”

“嗯。”

过一会儿。

“母亲。”

“我在。”

又过一会儿。

“母亲。”

莲心终于忍不住转头。

“你是不是在确认我会不会消失？”

孩子沉默，莲心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

“听好。”

她伸手轻点他的额头。

“你是我用千年神力孕育出来的。”

“我既将你带到这世上，便不会无缘无故丢下你。”

孩子定定看着她。

“所以不必一直确认。”

他低下眼，片刻后，伸手牵住她。

莲心怔了一下，然后反握住。

“不过想牵可以直接牵。”

她笑道。

“这个不用问。”

那大概是紫微大帝漫长神生中，最柔软的一段年月。

那时他还不是统御万星的紫微大帝。

没有星宫，没有帝位，没有群臣，甚至没有真正的神号。

他只是梨山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每日跟在母亲身后。

梨山莲心走到哪，他便走到哪。

她采药，他坐在石头上等。

她修炼，他坐在旁边看。

她下山，他便牵着她袖子。

别的孩子或许喜欢跑闹。

他不，他最大的兴趣似乎就是看着母亲。

莲心常常被看得莫名其妙。

“我脸上有东西？”

他摇头。

“那你看什么？”

沉默。

“又不说。”

莲心伸手捏他的小脸。

“你这性子真的一点不像我。”

小紫星——此时仍没有正式名字——任她捏着，也不躲，只是冷着一张脸。

莲心越看越想笑。

直到他五十岁那一年。

对先天神只而言，五十年仍只是幼年。

那一天，莲心带他重新去了梨山最高峰。

夜色深沉，群星璀璨。

她指向北方。

“看见那里了吗？”

孩子抬头，北天中央，一片紫色星域缓慢旋转。

那便是孕育他最初本源的地方。

莲心看着他。

“你来自那里。”

孩子没有惊讶，他很早便知道自己并非寻常神只。

“你的本源，是万星中心孕化的一道紫气。”

“我将它带回梨山，以自身神力养了你千年。”

莲心停了停。

“但你终究不只属于梨山。”

孩子忽然转头。

“母亲不要我？”

莲心一怔。

“谁说的？”

他不语。

莲心终于反应过来，她哭笑不得地蹲下。

“我是说，你将来会有自己的道路。”

“不是不要你。”

孩子仍然看着她，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睛已经有了日后令人不敢直视的沉静。

莲心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你啊。”

“平时什么都不说，一到这种时候倒会胡思乱想。”

他低声道：“我只要梨山。”

莲心怔住。

“还有母亲。”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的愿望。

莲心看着他很久，最后笑了笑。

“现在可以，将来未必。”

孩子皱眉，莲心抬头望向万星。

“因为你天生便不是只守一座山的神。”

“你诞生时万星俯首，终有一天，你会站到更高的地方。”

孩子没有兴趣。

“不去。”

“现在说了不算。”

“不去。”

“那若母亲叫你去？”

孩子沉默。

莲心笑。

“看。”

“还是会去。”

他抿着唇，显然不高兴。

莲心哄了半天，最后拿了一包蜜饯才把人哄回去。

后来她想起这件事时，总觉得好笑。

因为数千年后，统御万星的紫微大帝果然如她所言站在了众星之巅。

只是那副冷淡性子丝毫未改，甚至变本加厉，幼时是不肯说话，长大之后则是根本懒得说。

可那时一切都还很远。

他仍然住在梨山，而莲心也仍然只是他的母亲。

她替他取了正式的名字。

“紫微。”

星辰帝气，北天中枢，他诞于紫垣，承万星本源。

这两个字再合适不过。

第一次听见时，他沉默很久，莲心有些紧张。

“不喜欢？”

他摇头。

“那怎么不说话？”

紫微抬眼。

“比小紫星好。”

莲心：“……”

她第一次被自己养大的孩子堵得无言以对，片刻后，她伸手便去捏他的脸。

“你还记仇是不是？”

紫微被她捏得偏过脸，却也不反抗。

“母亲。”

“叫也没用。”

“母亲。”

“……好吧。”

莲心松手，她对他向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原则。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整个星宫最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之一。

因为若让后世众仙知道那位高高在上、冷得令人发怵的紫微大帝，幼年曾经被母亲叫过几百年的“小紫星”——

紫微大帝大概真的会将所有相关古册封进禁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