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向来清静。1
观悟的糖太好嗑了，拜托老师再多给些糖吧！
除了红孩儿偶尔闯祸、黑熊怪偶尔偷吃点心、梨山老母偶尔来闹一闹之外，普陀山的日子，多半平和得像莲池里的水。1
而今日。1
打破这份平静的人，是龙女。1
“师父。”1
龙女抱着一叠经卷，小心翼翼走进禅房。
观音正伏案批阅公文，闻声抬眸。
“何事？”
龙女迟疑了一下，从经卷最底下，偷偷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皮是淡青色，上头还画着一对青年男女站在桃花树下。
观音目光微顿。
“这是？”
龙女耳尖微红。
“弟子……下山采买时，路过书肆，看到凡人最近都很喜欢看这个。”
观音接过。
封面写着四个字：《春山有意》。
观音翻了翻。
“话本？”
“是。”
龙女小声道：“弟子只是好奇，所以买了一本。”
观音淡淡点头。
“凡人以故事寄情，并非坏事。”
龙女见师父没有责怪，松了口气。
谁知下一刻，观音又问：
“凡人……都喜欢看？”
“据说很受欢迎。”
“如此。”
观音将话本放回桌角。
“先放着吧。”
“是。”
龙女行礼退下。
临走前，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师父已重新低头批公文。
那本话本，安安静静放在案角，似乎毫不起眼。
龙女放心地离开了。
夜深，南海万籁俱寂。
观音终于批完最后一卷文书。
她抬头，看见案角那本薄册。
沉默片刻。
她伸手拿了起来。
“凡人皆喜欢……”
她低声自语。
“贫僧看看，也算了解众生。”
嗯。
只是了解。
不是想看。
她翻开第一页。
……
一炷香后。
观音还坐在原处。
……
半个时辰后。
禅房里只剩翻页声。
……
“姑娘，你若不嫁我，我便在桃树下等你一生。”
观音微微蹙眉。
“凡人……竟如此直白。”
她又翻了一页。
……
“男子握住女子的手。”
观音停了一下。
她默默翻过。
……
“女子脸红。”
观音轻咳一声。
“原来如此。”
继续翻。
……
“男子将披风披在她肩上。”
观音眨了眨眼。
不知怎么，脑海里忽然浮现某只猴子。
他总爱说：“菩萨，山风大。”
然后把自己的披风塞给她。
观音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
“只是巧合。”
继续看。
……
一个时辰后。
话本已经看了一半。
观音原本只是端坐。
不知不觉，竟靠在软榻边。
她完全没有察觉。
故事里。
男女主角历经误会、生离死别，又重新相遇。
观音看得极认真，甚至连桌上的茶凉了都不知道。
直到——
“咚。”
更鼓声响。
子时。
观音一怔。
竟这么晚了？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话本。
“只剩一点。”
她想。
“看完便歇。”
于是又翻开。
……
一刻钟后。
“还剩一章。”
……
半刻钟后。
“只剩结局。”
……
又过了半刻钟。
观音终于合上话本。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低低叹了一口气。
“凡人的情爱……”
“原来如此。”
她将话本放回原位。
正欲熄灯，又忍不住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再看一次。
……
等真正睡下时，已近寅时。
——
翌日清早，木吒照例来送晨茶。
“师父。”
禅房内没有回应。
木吒愣了一下。
平日这时，师父早已起身。
他轻轻敲门。
“师父？”
里头终于传来一声。
“……进。”
木吒推门而入。
观音已经坐起。
只是……眼下竟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青影。
木吒愣住。
他跟在观音身边数百年，几乎没见过师父睡不好。
“师父昨夜未歇？”
观音神色平静。
“歇了。”
木吒看着桌上还没收好的灯盏，又看看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冷茶。
“师父又批公文到很晚？”
观音停了一瞬。
“……不是。”
木吒更疑惑了。
不是公文？
那是什么？
他顺着目光望去，忽然看见案角那本青色小册。
木吒：“……”
他默默走近，看到封面四个字。
《春山有意》。
木吒整个人僵住。
观音：“……”
禅房瞬间安静了。
木吒低头。
看看话本。
再看看师父。
再看看话本。
“师父。”
“嗯。”
“这是……”
观音轻咳。
“龙女借来的。”
“弟子知道。”
“贫僧只是……”
她停了一下，一本正经道：
“了解凡人所思所想。”
木吒：“……”
好有道理。
根本无法反驳。
可是，师父您看到半夜了啊。
木吒努力控制表情。
“那师父了解完了吗？”
观音很认真点头。
“嗯。”
“您可有心得？”
观音沉默。
半晌，她竟真的回答。
“误会太多。”
木吒差点笑出来。
“还有呢？”
“凡人遇事，不爱说明。”
“还有？”
观音想了想。
“男主角有些愚笨。”
木吒终于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观音微微皱眉。
“木吒？”
“弟子……失礼。”
木吒真的忍不住了，他第一次因为师父一句正经八百的心得，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时，龙女进来了。
她一看见木吒手上的话本，脸色瞬间变了。
“师、师父！”
观音抬眸。
“嗯？”
龙女整张脸都红了。
“您……看了？”
“看了。”
“看完了？”
“嗯。”
龙女倒吸一口气，她只是想借师父看看凡间故事。
没想到……
师父真的看完了！
而且还看到睡眠不足！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大笑。
“菩萨！”
孙悟空踏着筋斗云，一跃进南海。
“俺老孙——”
他话说一半，忽然看见：
木吒手里一本话本。
龙女满脸通红。
观音坐在案前。
气氛十分古怪。
悟空眨眨眼。
“怎么了？”
木吒默默把话本递过去。
悟空低头。
《春山有意》。
他翻了两页，又抬头看看观音。
“菩萨。”
“嗯？”
“你看了？”
观音很坦然。
“看了。”
“好看吗？”
观音沉思片刻，竟认真回答。
“尚可。”
悟空一怔。
“尚可？”
“嗯。”
“哪里尚可？”
观音一本正经。
“情节略慢。”
木吒低头。
龙女低头。
两人肩膀一起开始抖。
悟空努力忍笑。
“还有呢？”
观音完全没发现三人的异样。
“男女主角若早些把话说清，便不必多出三十余页误会。”
悟空终于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南海都听见了他的笑声。
观音微微一怔。
“贫僧说得不对？”
悟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对！”
“太对了！”
“俺还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评话本！”
他笑得扶着柱子。
龙女已经笑得蹲了下去。
木吒更是第一次当着师父的面，低着头笑得停不下来。
只有观音仍旧一脸认真。
她甚至还补了一句：
“若作者将第三十六章与第三十七章合并，应会更精简。”
悟空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看着眼前依旧一本正经分析故事的观音，忽然觉得心里柔软得厉害。
原来……
他的菩萨，也会熬夜偷偷看话本。
也会认真分析剧情。
也会因为“研究凡人”而看到忘记睡觉。
悟空笑着笑着，忽然伸手，把桌上的话本轻轻阖上。
观音抬头看他，悟空弯起眼。
“菩萨。”
“嗯？”
“今晚别看了。”
“为何？”
“因为。”
悟空笑得温柔。
“俺还想看你精神一点。”
观音望着他。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她没有说的是。
昨夜那本话本，她其实牢牢记住了一句。
“喜欢一个人，不是日日相见，而是心里总会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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