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小悟空忽然小声道:“菩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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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1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1
小观音手指一顿。
“哪样?”
“就是……”小悟空想了想,“这样端着,像个小老菩萨。”
小观音抬眼看他。
小悟空立刻道:“俺不是骂你!”
她垂下眼,继续缝:“贫僧幼时,无甚可说。”
“怎会无甚可说?谁都有小时候。”
“不是谁的小时候,都可任性吵闹。”
小悟空愣住。
小观音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句,可小悟空却听出里面一点很远很远的寂静。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自己是石中生来,无父无母,天地为屋,花果山为家。
可他有猴群,有山风,有一整座水帘洞的喧闹。
他曾是最无拘无束的小猴王。
但观音呢?
他想像不出她小时候吵架的模样,想像不出她撒泼、翻墙、抢果子的样子。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该端坐莲台,白衣清净,慈悲众生。
可她现在明明就坐在他面前,小小一个,针线捏在手里,眼睛里有被压住的孩子气。
小悟空忽然伸手,把那个小金箍棒递给她。
小观音看了看:“作甚?”
“给你玩。”
小观音:“……”
“俺小时候,最喜欢找根棍子打石头。你若没玩过,俺教你。”
小观音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贫僧不打石头。”
“那打落叶。”
“也不打。”
“那打水花。”
“……”
小悟空凑近些:“你不会什么都没玩过吧?”
小观音不说话。
小悟空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眼睛一下亮了,他猛地站起,拉住她手腕:“走!”
小观音一惊:“去哪里?”
“玩!”
“贫僧不——”
“不许说不!”
“大圣!”
“你方才让俺坐下,俺坐了。现在轮到你听俺的!”
小观音被他拽着往莲池边跑,衣摆被风吹起,差点又踩到。
小悟空回头看见,立刻放慢脚步,嘴上还嫌弃:“你怎么跑得这般慢?”
小观音气息微乱:“是你跑太快。”
“那俺慢些。”
他果真慢了。
小观音看着他牵着自己袖口的小手,眼中一动。
莲池边,悟空教她用小金箍棒拨水花。
小观音一开始极不愿意。
“此举幼稚。”
“你现在就是小孩。”
“贫僧神识未失。”
“可你手短。”
“……”
小观音忍了忍,接过金箍棒,在水面轻轻一点。
水花微微溅起。
悟空立刻鼓掌:“对!再重些!”
小观音皱眉,稍稍用力。
水花溅到悟空脸上。
悟空愣住,小观音也愣住。
下一刻,小悟空抹了一把脸,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菩萨,你打中俺了!”
小观音原本要道歉,可见他笑成那样,竟也忍不住弯了弯眼。
悟空见她笑,胆子更大,立刻拨水回去。
水花溅到小观音衣袖上。
小观音震惊地看着袖口那片湿痕。
悟空立刻后退一步。
“你先打俺的。”
小观音慢慢抬头。
她握着小金箍棒,语气仍平静:“悟空。”
“在、在呢。”
“站住。”
“俺不!”
“站住。”
“不站!”
“站住。”
“有本事你追!”
说完,小悟空撒腿就跑。
小观音追了上去。
两个小孩绕着莲池跑了三圈,惊得池中锦鲤四散,莲叶乱摇。
龙女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木吒则默默扶额。
“木吒。”龙女喃喃道,“我是不是看见师父在追着大圣打水仗?”
木吒沉默良久。
“不可外传。”
“可是……”
“谁传出去,等师父变回来罚谁抄经三百遍。”
龙女立刻闭嘴。
莲池旁,小悟空终于被小观音用莲叶堵住去路。
他回头一看,见小观音白衣湿了一点,发丝也散了几缕,眼睛亮得惊人,哪里还像平日端严不可近的菩萨,分明就是个被惹急了的小姑娘。
小悟空气喘微微,伸手:“金箍棒还我。”
小悟空眨眼:“那是俺的。”
小观音也眨眼,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握着他的金箍棒。
她难得窘住,完全忘记要打他。
悟空笑得露出牙:“菩萨,你抢俺兵器。”
小观音把小棒递还给他,镇定道:“只是暂借。”
“不问自取,是偷。”
小观音:“……”
“你说俺踩椅子有泥,那你偷俺金箍棒该如何?”
小观音抿唇,她小小的脸上浮起一点红,半晌才道:“贫僧……失礼。”
小悟空本想趁胜追击,可听见她真的认了,反倒不知所措,他抓了抓脸:“俺也不是真要你认错。”随后又嘀咕道:“本来就是我借给你拨水花的。”
小观音低声道:“方才椅子之事,贫僧亦有急躁。”
小悟空更慌:“那也不是大事。”
“念珠之事,是你不对。”
“……这个俺认。”
“甜汤呛着,亦是你急躁。”
“这也算?”
小观音看他。
小悟空立刻道:“算算算。”
两人站在莲池边,一个认真数错,一个被迫点头,数到最后,竟都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把整个南海都照亮似的。
傍晚时分,返真童息终于散去。
金光从两人身上浮起,像一场细碎的莲花雨。
木吒和龙女守在殿外,眼睁睁看着小观音与小悟空被光芒包裹。
待光散后,白衣菩萨仍端坐莲池边,眉目慈悲,身姿清雅;孙悟空也恢复了原来模样,金箍棒如意,神采飞扬。
一切仿佛未曾发生。
除了观音衣袖上那一点未干的水痕。
以及悟空耳根那点还未退去的红。
观音低头看见自己手中仍握着那根恢复如常的金箍棒一端,而悟空的手也握在另一端。
两人同时一怔。
悟空先松手,咳了一声:“菩萨,今日之事……”
观音垂眸,淡声道:“不宜广传。”
悟空立刻点头:“自然自然。俺老孙岂是多嘴之人?”
木吒和龙女在远处同时望天。
观音似有所觉,转头看去。
两人立刻低头行礼,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悟空摸摸鼻子,忽然低声道:“菩萨。”
“嗯?”
“你方才……玩得可高兴?”
观音静了一瞬,夕光落在她眉眼间,柔和得像莲池深处的月色。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看向池中被搅乱后又重新平静的水面。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尚可。”
悟空笑了。
他知道,从她口中说出“尚可”,已经是极高的喜欢了。
他把金箍棒收回耳中,故作随意道:“往后你若还想打水花,俺可以教你更厉害的。”
观音看他一眼:“大圣是盼着贫僧再变小?”
悟空连忙道:“不是不是!俺是说——”
“悟空。”
他立刻住口。
观音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的笑。
“今日之事,只此一次。”
悟空撇嘴:“知道了。”
片刻后,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可你今日笑得,比平日多。”
观音指尖微微一顿,她没有斥他无礼,也没有转开话题,只是抬眼望向远处潮声。
“或许是童息未散,心性受扰。”
悟空看着她,忽然笑得很轻。
“菩萨。”
“何事?”
“你就是高兴。”
观音沉默。
悟空本以为她又要反驳,已经准备好同她再吵上几句。
可这一次,她只是静静站在晚风里,白衣被夕光染成柔金,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潮声。
“嗯。”
悟空愣住。
观音没有看他,只望着莲池。
“是有些高兴。”
那一瞬间,孙悟空忽然觉得,今日变小一场,吵翻天也好,打水仗也罢,甚至被她笑话金箍棒变成小金针,都算不得丢脸。
因为他见到了观音很少很少给旁人看的模样。
不是莲台上的菩萨,不是取经劫难的执掌者,也不是永远沉稳慈悲、把所有辛苦都藏起来的南海之主。
她也曾可以像个孩子一样,生气,追逐,笑出声。
悟空忽然低头笑了。
观音看向他:“你笑什么?”
悟空立刻抬头,眼睛亮亮的:“没什么。”
“当真?”
“当真。”
观音看了他片刻,淡淡道:“你眼睛笑了。”
悟空一呆。
这话怎么如此耳熟?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立刻嚷道:“菩萨!你学俺!”
观音转身往禅房走去,声音平稳:“贫僧没有。”
悟空追上去:“你就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没有。”
夕阳下,南海又响起两道熟悉的争执声。
一个端庄,一个跳脱。
一个淡淡反驳,一个气急败坏。
紫竹林间,潮声温柔。
而禅房前,悟空仍在嚷:
“菩萨,你方才明明就是笑俺!”
观音推门而入,声音含着极淡极淡的笑意:
“大圣若再吵,明日抄经。”
“俺不抄!”
“那便今日。”
“……菩萨!”
“嗯?”
“俺错了。”
“何错之有?”
悟空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错在不该只泼你一回水。”
门内静了一瞬。
下一刻,莲光微起,禅房门砰地关上。
门外传来悟空夸张的叫声:
“菩萨!你又偷袭!”
门内,观音低低一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真真切切。
像一朵莲,终于在无人逼迫时,悄悄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