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汤终于熬好时,梨山老母先给观音盛了一碗。1
观悟的糖太好嗑了,拜托老师再多给些糖吧!
那碗不大,汤色清亮,山果沉在底下,梨花蜜的香气温温浮着。1
观音双手接过,低声道谢。1
梨山老母自己也盛了一碗,却没有立刻喝,只眼巴巴看着她。1
观音被她看得微微停住。1
“老母?”
梨山老母道:“妳先尝。”
观音看了看碗中糖汤,轻轻饮了一口。
甜意比糖糕更柔一些,温热地滑入喉间,山果微酸,梨花蜜清甜,恰好将清晨海风带来的寒意压下去。
她其实不擅评说口腹之物,可这一口落下,她心口某处确实像被暖了一下。
梨山老母迫不及待问:“如何?”
观音垂眸,斟酌片刻。
她原本想说“甚好”,又觉得梨山老母大约不爱听这样端着的答覆。
她想了想,终于低声道:“很暖。”
梨山老母怔了怔。
随即,她笑了起来。
不是方才吃糖糕那种带着孩子气的笑,而是一种柔软了许多的笑,像终于听见一株莲苗承认今日风没有那么冷。
“暖便好。”梨山老母说。
观音捧着碗,垂眸又喝了一口。
她没有说喜欢,可她喝得很慢,也没有放下。
梨山老母看在眼中,心满意足地开始喝自己的那碗。
她喝得比观音快些,喝完后还用小银勺捞了捞碗底的山果,神情十分认真。
观音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梨山老母吃到最后一颗山果时,眉眼竟有些舍不得。
她明明袖中还有一整包。
可最后一颗落入勺中时,她仍像面对什么短暂而珍贵的东西,先看了一眼,才慢慢吃下去。
观音心里那一点观察变得更清晰。
梨山老母的可爱,不是刻意作态。
她不像年轻仙子那样故意娇憨,也不像凡间孩童那样不懂分寸。
她是经历过太漫长岁月后,反而能坦然保留自己喜欢的东西。
喜欢甜食便喜欢,喜欢莲苗便蹲下看,想留下便留下,想叫她小观音便叫。
这份坦然,几乎带着一种观音陌生的自由。
糖汤喝完后,观音起身收碗。
梨山老母立刻伸手:“我来。”
观音道:“老母是客。”
“客也不是不能洗碗。”梨山老母已经拿起自己的碗,动作很快,“再说,糖汤是我煮的,陶罐也是我的。”
观音看着她抱着碗往洞外水边走,步伐竟比方才看莲苗时还轻快。
她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水边清泉从石缝间流出,梨山老母蹲下洗碗。
她洗得不算特别仔细,因为洗到一半时,她被泉边一块圆润的小石头吸引了注意。
那石头呈淡青色,被泉水冲得光滑,像一枚小小玉珠。
梨山老母伸手将它捡起,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对着天光照了照。
“这石头好看。”
观音站在一旁,手中拿着尚未洗的茶盏,安静看她。
梨山老母将石头递给她。
“妳看,像不像一颗没开的莲子?”
观音低头看去。
其实不太像。
莲子没有这样扁,也没有这样青。
可梨山老母眼神明亮,显然是真心觉得像。
观音看了片刻,没有直接否定,只道:“形虽不同,意可相近。”
梨山老母笑了。
“妳连说石头都像讲经。”
观音微微垂眸。
“贫僧所言不妥?”
“妥,很妥。”梨山老母将石头放进她掌心,“既然意相近,便送妳。”
观音看着掌心那枚湿润的小石头,愣了一下。
“送我?”
“嗯。”梨山老母继续洗碗,语气轻快,“妳种莲,便留一颗像莲子的石头在案上。若哪日莲苗被风吹折了,便看看它,当作还有一颗没开的莲等着。”
观音合拢手指,石头被泉水浸得微凉,握在掌心,却不知为何并不冷。
她低声道:“多谢老母。”
梨山老母洗完碗,又开始找方才那只小银勺。
她左右看了看,明明银勺就在陶罐旁,她却没瞧见,还很认真地翻了翻袖子。
观音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银勺递过去。
“老母,在此。”
梨山老母接过,恍然道:“原来在这。”
观音垂下眼,唇角似乎有一瞬极轻地松动。
太短了,短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笑。
可她心里那句话已越来越清楚。
梨山老母的举动,当真有些像孩子。
不是年幼无知的孩子,而是一种经过漫长岁月仍未被磨去的纯然。
她会忘记问人姓名,会因甜汤等得慢而皱眉,会捡起小石头说像莲子,会找不到就在眼前的小银勺,会把“小观音”叫得理直气壮,好似从第一眼看见她在莲池边种莲开始,便已认定她该是自己能亲近疼惜的晚辈。
观音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原以为,年岁越长,便越该沉稳、越该少言、越该无欲无求。
可梨山老母不是如此。她身上有威仪,也有童真;有古老神性的深不可测,也有一碗糖汤便能哄好的明亮欢喜。
这样的矛盾,竟并不冲突。
反而让人觉得……很真。
回到潮音洞时,日光已升高。
观音终究还是补完了晨课。
梨山老母这一次没有在洞外弄出声响,她坐在莲池旁那张石凳上,手中拿着方才那根树枝,继续在地上补她的“普陀山日后规划”。
观音诵经时偶尔睁眼,便能从洞口看见她的背影。
白发,金绿衣袍,微微前倾的身影。
有时梨山老母画到一处,似乎觉得不满意,便用鞋尖轻轻抹掉,重新画。
抹完后又怕痕迹太乱,便蹲下用手抚平泥土,抚到一半,指尖沾了泥,她看了看,竟顺手在旁边画了一朵小梨花。
观音默默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诵经。
可经声里不再只有海潮与孤山。
多了一点树枝划过湿土的沙沙声,多了一点陶罐里残余糖香,多了一点被人叫作小观音后心底尚未散去的陌生余波。
晨课结束后,观音走出潮音洞。
梨山老母正低头欣赏自己画下的那一大片图,听见脚步声便招手。
“小观音,来看。”
观音走过去,仍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湿土上的图比方才更复杂了。
除了莲池、梨树、石桌和小炉,梨山老母还添了几只看不太出形状的鸟,以及几个小人。
观音看着那些圆圆的小人,问:“这是何意?”
梨山老母指给她看。
“这个是妳,坐在这里喝茶。这个是我,坐在妳对面吃糖糕。这几个嘛……日后若有人来,便坐这里。山这么大,总会有人来的。”
观音望着那几个小人,久久没有说话。
日后若有人来。
这句话梨山老母今日已说过一次,可此时落在图中,竟有了更具体的形状。
观音看见泥土上那个代表自己的小人坐在莲池边,旁边有梨树,有石桌,有茶,有糖糕,还有几个尚不知是谁的来客。
她本能地想说,普陀山乃清修之地,不必如此热闹。
可话到唇边,却没有出口。
因为她忽然想起昨日以前,这山中确实太空了。
空到她连自己冷不冷、累不累、喜不喜欢,都不曾问过。
梨山老母抬头看她。
“妳觉得如何?”
观音垂眸看着那幅稚气又认真的图,许久才道:“很好。”
梨山老母眼睛一亮。
“真的?”
观音轻轻点头。
“嗯。”
梨山老母立刻笑开,像得了什么极大的肯定。
她明明是上古神仙,明明不该因一个年轻菩萨一句“很好”便如此高兴,可她偏偏高兴得十分明显,连佛尘尾端都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晃了一下。
观音看着她,心中微动。
原来梨山前辈也会因被肯定而高兴。
这念头有些新鲜。
她从前总觉得,像梨山老母这样的存在,早已不需任何人的认可。
她站在那里,自有岁月与修为为她作证。
可她此刻却因观音看懂了她画下的普陀山而开心,像一个把自己最喜欢的图拿给人看,终于得到一句夸奖的孩子。
观音忽然发现到,自己开始会下意识的观察梨山老母。
不是出于戒备,也不是出于礼数,而是一种安静的、细致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她会记得梨山老母喜甜,记得她吃糖糕时眼睛会亮,记得她故作端庄却偷偷添蜜,记得她说“我畏”时的理直气壮,记得她找不到银勺时略显困惑的神情,也记得她把小石头放进自己掌心时,那份不容拒绝的自然。
这些都不是修行要务,却被她一点一点记下了。
观音心中轻轻一顿。
梨山老母还在兴致勃勃地说,日后石桌旁可种什么花,潮音洞前可添什么灯,若有客来,茶盏得备几套。
观音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她话仍不多,神色仍清冷,与昨日初见时相比,似乎并无太大不同。
可她没有离开。
也没有提醒梨山老母,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只是站在晨光中,听一位上古神仙像个小孩子般,认真规划一座尚未热闹起来的山。
末了,梨山老母说得口干,转头看向石桌。
“茶呢?”
观音很自然地道:“贫僧去煮。”
话出口后,她自己微微一怔。
因为她答得太快,像早已习惯了有人说口渴,自己便去煮茶。
梨山老母却彷佛没有察觉,只笑眯眯点头:“再拿一枚糖糕?”
观音看她。
梨山老母眨了眨眼,补充:“半枚也可。”
观音沉默片刻,终于道:“老母,糖糕尚有数枚。”
梨山老母立刻道:“那便一枚。”
观音垂眸,轻声应下。
“好。”
她转身入洞。
走到洞口时,观音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莲池边。
梨山老母正蹲下身,小心地用树枝把方才被风吹乱的一个小人补回去。
她神情专注,白发从肩头滑下一缕,衣袖又沾了泥,却毫不在意。
观音看着那一幕,眼底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柔和浮起。
她依然不会唤梨山老母亲近的称呼,也不会主动说自己今日觉得这座山不那么冷了。
她甚至还没有完全习惯“小观音”三字,每一次听见,心口仍会有一点陌生的轻颤。
可她已经开始明白,梨山老母或许会在这座山里留下很久的痕迹。
不是以大神通开山,不是以威名震慑三界,而是以一盒糖糕、一碗糖汤、一枚像莲子的石头、几处梨核,以及一声亲昵得不讲道理的——
小观音。
观音收回目光,入洞煮茶。
小炉重新燃起,水声细细响开。
她将茶叶放入壶中,又看了眼桌上的玉盒。
片刻后,她取出一枚糖糕,想了想,又取出第二枚。
第一枚放在梨山老母的茶盏旁,第二枚则放在自己面前。
做完这件事后,她静静坐下,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若梨山老母此刻回头,便会看见那位清冷寡言、初掌南海的小菩萨,在茶烟微起时,指尖轻轻碰了碰袖中那枚湿润的小石头。
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也像是在将今晨所有细小而暖的痕迹,一点一点藏进心里。